一月二十日,週二,晨。
一輛黑色的轎車,準時停在彆墅門口。
石原從駕駛座下來,動作恭敬地拉開車門。
“葉醫生,早。”
葉清歡坐進後座。
石原從後視鏡中看了她一眼,“葉醫生,司令官讓我轉告您,鬆本大佐今早下肢肌力已恢複到三級,他說等能下地行走,一定要親自來感謝您......”
車到聖瑪麗亞醫院,她剛走進辦公室,就看見小喬峰正在擦拭窗台。
少年見她進來,立刻放下抹布,提起熱水瓶給她倒了杯水。
藉著遞杯子的動作,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姐,蘇姐昨天傍晚來醫院,讓我告訴你。”
“雷大哥回來了,傷全好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焦急:“但他現在冇個能見光的身份,在十六鋪碼頭扛大包。”
葉清歡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的手指卻微微一頓。
雷銘回來了。
在這個所有棋子即將就位的關鍵時間點。
“碼頭那邊人多眼雜,日本人的巡查隊一天要去好幾趟。”小喬峰一邊低語,一邊手腳麻利地整理著桌上的病曆夾,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做分內工作。
“蘇姐說,雷大哥問您最近有冇有什麼需要他做的。他現在那個樣子在碼頭上,太紮眼了。”
葉清歡在辦公桌前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腦中,資訊被迅速拆解、分析。
碼頭,苦力,日軍日常巡查,各方眼線混雜......
一個身手、氣質都與普通苦力格格不入,又冇有任何合法身份證明的人,待在那種地方,無異於黑夜裡的一束火光,隨時可能引來致命的麻煩。
“他住哪兒?”她問,聲音依舊平靜。
“碼頭棚戶區,跟七八個人擠一個通鋪,身份證件根本經不起查。”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這意味著,一次最普通的巡查盤問,就足以讓他徹底暴露。
“知道了。”葉清歡抬眼,目光清澈而堅定。
“今天下午,你找個機會去一趟王景山會長家。”
“見了麵,你私下告訴他:我需要雇一個可靠的保鏢兼司機。”
“要生麵孔,身手好,人絕對可靠,但最關鍵的一條——必須有能擺在明麵上的合法身份。”
“工資我出雙倍,人,我要得快。”
小喬峰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迅速在心裡複述一遍,點頭:“明白!”
“去吧,自然些。”
小喬峰拎著水桶,像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葉清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雷銘需要一個新的身份。
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下,能陪同自己出入任何場合,並且所有檔案都天衣無縫的合法身份。
保鏢兼司機,是最好的偽裝。
而這件事,隻有通過王景山才能辦到。
也隻有他這位商會會長,有能力在工部局的關係網裡,憑空“造”出一個滴水不漏的清白來曆。
上午的手術排得很滿。
中午休息時,她給王景山的公司撥了個電話。
“王會長,我是葉清歡,打擾了。”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王景山爽朗的笑聲。
“葉醫生太客氣了!您帶的話我收到了。巧了,您要的這個人,我這兒還真有個特彆合適的!”
“哦?什麼來曆?”葉清歡不動聲色地問。
“是我一個遠房表親,老家河北的,從小練武,身手了得。
前些年在家鄉的鏢局做事,走南闖北十幾年,經驗豐富。
去年家鄉遭了災,這纔來上海投奔我,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活計。”
王景山說得滴水不漏,彷彿真有其事。
“人絕對可靠,嘴也嚴,就是性子直,不會那些彎彎繞。
最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語氣,“他來上海後,我第一時間就幫他在工部局辦了正式的居留和務工證件,身份清白。
葉醫生要是覺得合適,我讓他下午就去您那兒讓您瞧瞧?”
王景山特意點明的“身份清白”,就是一句暗號:雷銘的新身份,已經備妥。
“那就麻煩王會長了。下午三點,我在醫院等。”
“好,我一定讓他準時到。”
下午三點整,小喬峰帶著一個人走進了診室。
男人三十出頭,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棉袍,站姿如鬆,眼神明澈。
膚色是常年在外奔波後留下的小麥色,整個人透著一股內斂的精悍之氣。
是雷銘。
卻又不是那個在生死線上掙紮的雷銘。
他脫胎換骨了。
“葉醫生,人帶來了。”小喬峰說,“這是王會長介紹來的,姓雷,河北人。”
葉清歡從病曆中抬頭,目光平靜地審視著他。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隨時可能有外人注視的公開場合,正式會麵。
她的眼神裡,冇有久彆重逢的激動,隻有雇主審視應聘者的專業與淡然。
雷銘迎上她的目光,微微欠身,聲音沉穩。
“葉醫生。”
“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雷銘坐下,身姿端正,卻不顯拘謹。
小喬峰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診室裡,隻剩下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王會長說,你在鏢局做過?”葉清歡開口,是標準的麵試口吻。
“是。在滄州‘鎮遠鏢局’十二年,從趟子手做到鏢頭,走過河北、山西、關外。”
雷銘對答如流,顯然早已將這份“履曆”爛熟於心。
“會用槍嗎?”
“長槍短槍都熟,更擅長刀和拳腳。”雷銘看著她,補充道,“不過上海這地方,槍不好弄,也容易惹麻煩。”
“用不到最好。”葉清歡合上病曆簿,直入主題。
“我需要一個保鏢,平時跟我出門,必要時兼任司機。”
“月薪四十塊,管吃住,有工部局的正規雇傭備案。”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做不做?”
“做。”雷銘點頭,問得同樣直接,“什麼時候上工?”
“明天。”
葉清歡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鑰匙。
“這是我公寓的鑰匙,你先住下。”
她將鑰匙推到他麵前。
“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我家門口。”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些。
“記住,你的工作,是確保我出入安全。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彆看。”
“平時跟我去虹口,穿戴要體麵。你現在是我雇傭的人,代表我的臉麵。”
“明白。”雷銘接過鑰匙,隻看了一眼,便仔細地收進懷中。
“去吧。明天見。”
雷銘起身,再次欠身,而後轉身離開。
從進來到出去,前後不過六分鐘。
一場簡潔、高效,冇有任何多餘情緒的“麵試”。
但隨著那扇門關上,一條沉寂的戰線上,多了一柄尖刀。
並且,擁有了最完美的刀鞘。
傍晚,葉清歡冇有叫車。
她收拾好東西,像任何一個結束了一天疲憊工作的醫生那樣,步行走出醫院。
冬日的夕陽,將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
走到半路,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跟了上來,車窗搖下。
“葉醫生,需要送您嗎?”石原問。
“不用,我走走就好。”葉清歡微笑著拒絕。
“石原,以後除非我去虹口或者有緊急情況,平時就不用接送了。醫院離得近,我需要藉此進行一下鍛鍊。”
石原有些猶豫:“可是司令官吩咐……”
“我會跟高橋司令官解釋的。”葉清歡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每天專車接送,太招搖了。
現在外麵不太平,我一個醫生,還是低調些好。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石原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是,我明白了。那我就在附近,您隨時需要,隨時叫我。”
“謝謝。”
車子緩緩駛離。
葉清歡繼續步行回家,步履從容。
她觀察著街道,觀察著行人,觀察著每一個巷口。
冇有異常的目光,冇有可疑的跟蹤。
高橋撤掉了所有監視,換上了完全的信任和禮遇。
這份信任,是她用二十三台完美手術、零死亡的驚人記錄換來的。
是她用“不問政治、隻問醫術”的純粹人設,親手為自己打造的。
但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彆人給予的。
推門進屋,晚餐後,她照例在書房整理病曆。
八點左右,小喬峰敲門進來。少年壓低了聲音:
“姐,雷大哥安頓好了。他說住處很周全,證件也都拿到了。”
“蘇姐讓我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葉清歡正在書寫手術記錄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瞬。
“告訴她,”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淹冇,“留意兩件事。”
“第一,租界周邊日軍新建的那些小據點——崗樓、檢查站、臨時營房。
平時路過時留心位置、大概人數、換班的時間規律。但要自然,像普通路人一樣看,不要刻意停留觀察。”
小喬峰認真聽著,手上掛衣服的動作流暢得冇有一絲停頓。
“第二,”葉清歡繼續書寫,筆跡工整如印刷,“租界裡那些和日本人走得特彆近、幫著日本人欺壓同胞的中國人。
把他們的名字、住址、常去的地方、日常作息,全部記下來。千萬小心,這些人身邊往往有眼線。”
“我明白了。”小喬峰點頭,“那雷大哥那邊……”
“他是我雇的保鏢,明天開始正式上班。”葉清歡抬眼,目光平靜如水,“你和他,保持正常的接觸就好。明白嗎?”
“明白。”
小喬峰離開後,葉清歡獨自坐在書房裡。
她冇有開大燈,隻留一盞昏黃的檯燈,光線剛好照亮書桌這一隅之地。
窗外,夜色已徹底降臨。
上海的黑夜,從來不隻是寂靜。
那些在夜幕掩護下進行的交易、密謀、追捕與反抗,纔是這座城市真正的脈搏。
而她,現在終於有了在兩麵之間,從容行走的資格。
白天,她是葉醫生。
手握手術刀,在無影燈下與死神角力,救死扶傷,贏得所有人的尊敬。
高橋的完全信任。
日軍的最高禮遇。
同行的敬佩。
病人的感激。
這些,都是她白天的鎧甲。
夜晚……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遠處租界邊緣的方向。
那些新立的日軍崗樓,在夜色中亮著孤零零的燈火,像一隻隻窺探的眼睛。
那些在日寇羽翼下作威作福的漢奸,此刻或許正在某個宴會上推杯換盞,醉生夢死。
雷銘,王牌歸位,有了合法的身份。
監視,完全撤除,換來了絕對的自由。
信任,堅如磐石,成了她最好的保護色。
網路,暢通可用,隨時能傳遞情報。
所有的鋪墊,都已完美到位。
葉清歡合上病曆,關掉了檯燈。
書房瞬間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從明天起,晝與夜,將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她,會將這兩個身份,都扮演到極致。
因為有些事,必須在陽光下精心準備。
而有些事,隻能等到夜幕降臨,才能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