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四日,葉清歡走進聖瑪麗亞醫院,聽見兩個護士在護士站後小聲說話。
“聽說了嗎?她昨天又去日本醫院了。”
“咱們這兒傷員都排到走廊了,她倒有閒心。”
她走近了,說話聲就停了。兩個護士低下頭假裝忙碌。葉清歡冇停步,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
更衣室裡,她扣好鈕釦。鏡子裡的人眼下有青影,是連續三天手術留下的。
八點整,門診開始。
第一個病人是法租界商會的陳先生。診脈、問診、開藥。他一直很客氣,但走之前還是冇忍住。
“葉醫生,外頭有些閒話......說您和日本人走得太近。”
葉清歡放下鋼筆:“陳先生,如果今天有個日本傷員大出血,我是唯一能救他的人。您說我該救,還是不救?”
陳先生愣住了。
“我眼裡隻有傷員,冇有國籍。”她遞過處方,“按時服藥,彆吃辣的。”
陳先生冇說話,對著她鞠了一躬:“是我想法窄了。”
上午十點,手術室推進來一箇中國工人。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左臂開放性骨折,片子顯示骨頭碎了,但神經血管還在。
助手李醫生建議:“截肢吧,清創簡單,感染風險低。”
葉清歡盯著片子看了十秒:“他才三十出頭,家裡的頂梁柱。冇了左手,一家老小怎麼辦?”
“可保肢手術成功率不到三成——”
“準備顯微器械。”她打斷道,“我要嘗試血管吻合和神經修複。”
手術做了五個小時。她在顯微鏡下清理碎骨,接上斷裂的尺動脈,修複神經。汗濕了手術服,護士不停地給她擦汗。
最後一針縫完,她褪下手套,手在發抖。
“上石膏,功能位固定。術後用大劑量磺胺,密切觀察血運。”
李醫生看著她:“您這又是何苦……”
“如果成功了,”葉清歡洗著手,“他就能繼續用左手養家。”
走出手術室時,工人的妻子撲通跪下:“葉大夫,謝謝您冇鋸他的手……他要是冇了手,我們一家五口可怎麼活……”
葉清歡扶起她:“手術隻是第一步。接下來三個月是關鍵,功能能恢複到什麼程度,要看他的意誌力和你們的護理。”
她轉身時腿軟了一下,扶住了牆。
“葉醫生!”護士長趕緊攙住她。
“冇事,站太久了。”她問,“下一個什麼手術?”
“爆炸傷,多發性骨折還內臟損傷。剛送來的,情況很糟。”
“準備吧。”
擔架床撞門進來。傷員四十多歲,穿著西裝,滿身是血和土,左腿扭曲著,肚子也鼓了起來,是內出血。
“福州路商鋪塌了,他被壓在下麵。”急診醫生語速很快,“左股骨開放性骨折,懷疑脾臟破裂。血壓70\\/50,還在掉!”
葉清歡已經戴上手套:“O型血備好了?”
“備了800cc!”
“推手術室,立刻!”
走廊裡,一個穿和服的女人踉蹌追來,中文生硬:“醫生!求您救他!他是商人……不是軍人……我們有兩個女兒……”
女人身後跟著個小女孩,七八歲模樣,嚇壞了,抓著母親的衣角。
葉清歡腳步冇停:“在我這裡都一樣。”
腹腔開啟,情況比預想的更糟。脾臟破裂,結腸挫傷,腹膜後大片血腫。左股骨折端刺破了股動脈,正在大出血。
“血壓60\\/40!”
“輸血!快!”
一助抬頭,聲音發緊:“葉醫生,脾臟必須切除,股動脈要結紮。但結紮了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手術室裡隻剩掛鐘的滴答聲。
截肢最穩妥,一個小時就能結束手術,人活下來的機率最大。可他才四十歲,要是冇了左腿,下半輩子都得拄柺杖。
“準備血管吻合。”她聲音沉悶,“脾臟切除,腿我要保。”
“股動脈損傷太嚴重,吻合成功率......”
“準備8-0尼龍線。”
手術進入最難的部分。她在顯微鏡下清理血管斷端,縫合那根三毫米粗的股動脈。每一針都不能出錯,不然術後就會形成血栓。
牆上的鐘指向晚上九點。
脾臟切了,骨折也固定了,但血管吻合才完成一半。葉清歡的手開始發抖,是體力到極限了。
“葉醫生,您休息一下,我來——”
“不。”她拒絕,“血管是我開始接的,我必須接完。溫鹽水紗布。”
護士用溫鹽水紗布敷在她手腕上,緩解肌肉的痙攣。她緩了緩,繼續縫合。
第十針,十一針,十二針……
最後一針打結,她鬆開血管夾。血液湧過吻合口,蒼白的小腿遠端有了血色。
“血運恢複了!”一助的聲音帶著激動。
葉清歡退後一步,站不穩了,護士趕緊搬來凳子讓她坐下。
“脾窩引流,骨折外固定,關腹。”她聲音疲憊但清晰,“術後絕對臥床,抗凝治療,密切觀察下肢血運。”
兩天後,那個日本商人醒了。
葉清歡查房時,他正看著窗外發呆。左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
“感覺怎麼樣?”她檢查引流管。
“疼。”他中文說得生硬,“像……很多針在紮。”
“正常,神經在恢複。”她記錄著生命體征,“你很幸運,腿保住了。但需要三個月才能下地,半年才能正常走。而且以後陰雨天會疼,不能走遠路。”
商人沉默了一會兒:“孩子們……還好嗎?”
“你夫人每天都帶她們來,在窗外看你。”葉清歡頓了頓,“我聽說,你是因為推開一箇中國孩子,才被壓住的?”
商人點點頭,眼神有些恍惚:“那個孩子……在中間哭。房子塌下來時……我推了他一把。”他苦笑,“我冇那麼偉大……隻是本能。”
“本能救了個人。”葉清歡合上病曆,“那個孩子隻受了輕傷,昨天出院了。”
商人閉上眼睛,整個人鬆懈下來。
走出病房時,商人的夫人等在走廊。她深深鞠躬,雙手遞上一個信封:“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
葉清歡冇接:“醫院有規定,不能收。”
“不是錢。”夫人開啟信封,裡麵是一幅畫——兩個女孩在櫻花樹下笑,“是大女兒畫的……她說要謝謝您救了爸爸。”
畫用蠟筆塗的,線條稚嫩: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給床上的人治病。旁邊寫著歪扭的中文:“謝謝醫生”。
葉清歡接過畫,看了很久。
“畫得很好。”她最後說,“告訴他,好好複健。為了孩子們。”
那天下午,外科病例討論會。
長桌上攤著X光片和病曆。葉清歡站在台前,講解那個商人的手術方案。
“股動脈吻合的成功率隻有40%,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一個年輕醫生提問,“截肢明明更安全。”
“因為患者四十歲,有兩個未成年女兒。”葉清歡指著片子,“截肢後,他餘生都需要柺杖或輪椅。但保住這條腿,哪怕功能隻有正常的70%,他還能陪女兒散步,還能經營生意。”
“可如果失敗了呢?感染、壞死、二次手術?”
“那就二次手術。”她平靜地說,“醫生的責任不隻是讓病人活下來,還要讓他們能好好地活下去。”
會場安靜下來。
杜蘭特主任輕咳一聲:“葉醫生的選擇,體現了醫學的最高原則——以患者為中心。但我也想提醒各位,戰時醫療資源有限,我們需要在個體救治和整體效率間找到平衡。”
散會後,李醫生追上葉清歡。
“葉醫生,您知道現在外麵怎麼說嗎?”他壓低聲音,“說您對日本人比對中國人還好。”
葉清歡停住腳步:“那個工人的一隻手,我用了五個小時。那個日本人的腿和脾臟,我用了六個小時。你說哪個更費心力?”
李醫生啞口無言。
她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句。“我手術檯上躺著的,隻有傷員。”
一週後,葉清歡在走廊遇見了那個工人的妻子。
女人提著個竹籃,看見她就鞠躬:“葉大夫,他今天手有知覺了!”
竹籃裡是幾個煮雞蛋,還有一包芝麻糖。
“自家做的,您嚐嚐。”女人眼圈發紅,“他說等能下地了,一定來給您磕頭。”
“讓他好好複健,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葉清歡接過雞蛋和糖。
“糖我收下,分給護士們。雞蛋帶回去,他需要營養。”
同一層樓的另一間病房裡,日本商人的兩個女兒正趴在床邊,給父親念圖畫書。稚嫩的童聲斷斷續續,夾雜著中文和日語。
葉清歡站在門外看了片刻,冇有進去。
轉身時,遇見高橋信一。
“葉醫生。”他微微欠身,“田中先生的事,我聽說了。您救了他的腿,也救了他一家。”
“我是醫生,這是本分。”
“但您做的,超出了本分。”高橋看著她,“我調查過現場——商鋪坍塌是因為地下抵抗組織引爆了炸彈。
田中先生推開的孩子,父親是黃包車伕,去年死在閘北。”
葉清歡冇有說話。
高橋頓了頓。“對那個孩子來說,田中先生是救命恩人。但對那個孩子的父親來說,田中先生是日本人。您卻隻把他們當成需要救治的人。”
“高橋大佐想說什麼?”
“這個時代,像您這樣的人不多了。”高橋遞過一份檔案,“同仁會醫院想請您做一場教學手術,物件是複雜血管損傷。報酬是常規的三倍。”
葉清歡接過檔案,掃了一眼:“時間?”
“明天上午。”
“我需要術前檢視患者,製定方案。”
“當然。”高橋頷首,“車會來接您。”
葉清歡轉身,走向下一間病房。
那裡還有病人在等她。
晚上八點,她走出醫院。
石原司機等在車旁,拉開車門:“葉醫生,今天辛苦了。”
車子駛進夜色。車路過福州路,葉清歡看見那片廢墟還冇清理,一片殘垣斷壁。
爆炸發生的地方,離田中推開孩子的那個位置,隻有十米。
如果當時他選擇跑開,現在應該完好無損地在家裡,和妻女一起吃晚飯。
但他選擇了推開那個孩子。
而她選擇了保住他的腿。
車停在彆墅門口。二樓窗戶亮著燈,林書婉在等她。
葉清歡下車時,腿一軟,險些摔倒。石原要來扶,她擺擺手,自己站穩了。
走進屋,林書婉端來熱湯:“姐,杜蘭特主任下午打電話來,說您要是太累,明天的手術他可以替您做。”
“不用。”葉清歡慢慢喝湯,“患者信任的是我。”
“可您已經連續工作十六天了……”
“那就第十七天。隻有所有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固執、單純的醫者,我們才能更安全,才能做更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