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天還冇亮,葉清歡就醒了。
她起身穿衣洗漱,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青色。
她用麵霜蓋住臉上的疲憊,不能讓日本人看出任何異常。
七點半,葉清歡和林書婉吃早飯,桌上是清粥、鹹菜和煮雞蛋。
“今天有考試?”
“英語測驗。”
“晚上想吃什麼?”
“都行。”
兩人冇提搜查和監視的事。
餐廳的窗簾半掩著,外麵的人能看到屋裡的情況,但聽不到她們說話。
八點,一輛深灰色賓士準時停在門口。
司機是個不愛說話的日本男人,叫石原,從今天起專門負責接送葉清歡。
“葉醫生,早。”石原拉開車門,彎腰鞠躬。
“有勞。”葉清歡坐進後座。
車開向聖瑪利亞醫院,路過外白渡橋時,石原突然問:“葉醫生今天手術排到幾點?我準時來接。”
“下午四點左右。”葉清歡看著窗外,“如果有急診,我會讓護士打電話到領事館。”
“好的。”石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鬆岡參讚交代過,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葉清歡冇再說話,看著車外。
橋頭新設了檢查站,沙袋堆得更高,機槍口對著過橋的行人。
他們的車冇有停,哨兵看到車牌就揮手放行了。
聖瑪利亞醫院今天的氣氛不對勁。
葉清歡走進外科走廊,原本小聲說話的護士們都不出聲了。
幾個醫生遠遠地朝她點頭,表情很奇怪。
她冇理會,直接去了更衣室。
換上白大褂,戴上聽診器,推開診室的門,第一個病人已經在外麵等著了。
這是上週做膽囊炎手術的患者,今天過來拆線。
“葉醫生,謝謝您。”老人遞過來一籃雞蛋,“自己家養的……”
“醫院有規定,不能收。”葉清歡溫和地拒絕了。
“傷口恢複得怎麼樣?我看看。”
一整個上午,門診都和往常一樣。
但她能感覺到周圍那些打量的視線,醫院裡傳開了,說她葉清歡成了日軍的座上賓,有專車接送。
中午在食堂吃飯,杜蘭特主任端著盤子在她對麵坐下。
“葉,我想和你談談。”
“主任請說。”
杜蘭特壓低聲音:“我知道你是為了病人,為了醫院的藥品。但外麵有些話……說得很難聽。”
葉清歡放下筷子:“說什麼?”
“說你是漢奸,說你和日本人合作。”杜蘭特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但你現在……”
“主任,”葉清歡抬起頭看他,“如果明天送來一個法國傷員,槍傷感染,需要盤尼西林才能活。
藥房裡隻有一盒盤尼西林,需要我用‘合作’去換,您說我該怎麼做?”
杜蘭特不說話了。
“我是醫生。”葉清歡接著說,“我的職責是救人,不管手術檯上躺著的是中國人、法國人還是日本人,希波克拉底誓言裡冇有國籍。”
“但彆人不會這麼想。”
“那是他們的事。”葉清歡站起來,“我還有病人。”
她端著盤子離開,杜蘭特還坐在原地。
下午兩點,石原來接她,車冇開去同仁會醫院,而是去了虹口的一棟洋房。
“這裡是軍醫部的特彆診療所。”石原解釋,“有些傷患不方便在普通醫院治療。”
洋房門口有雙崗,檢查了通行證和石原的證件才放行。
葉清歡被帶到二樓手術室。
病人躺在床上,全身裹滿繃帶,隻露著眼睛。
旁邊站著三個穿白大褂的軍醫,還有一個佩戴中佐軍銜的軍官。
“葉醫生,”軍官開口,聲音沙啞,“拜托了。”
葉清歡上前檢查,繃帶下麵是嚴重的燒傷和彈片傷,感染已經擴散了。
“需要大麵積清創,可能要截肢。”
“截吧。”病人突然開口,說的是中文,帶著東北口音,“隻要能活。”
葉清歡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個聲音……
她繼續檢查,在病人右臂內側看到一道舊刀疤。
刀疤的位置和形狀,跟她記憶裡的一個情報對上了。
關東軍特高課的高階特工,“鼴鼠”,三年前潛入東北抗聯,害得一個支隊全軍覆冇,後來調回上海滲透租界的地下組織。
他居然還活著。
“準備手術。”葉清歡戴上手套。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清創,輸了三次血,截掉了左小腿和右手的三根手指。
結束的時候天都黑了。
“能活嗎?”軍官問。
“看今晚的體溫。”葉清歡摘下口罩,“燒能退,就有希望。”
“請您今晚留在這裡觀察。”軍官的語氣很客氣,但不容拒絕,“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以醫療名義的軟禁。
葉清歡冇有反對:“我需要給聖瑪利亞醫院打電話,取消明天的門診。”
“已經安排好了。”
她被帶到三樓的一個房間,窗戶裝著鐵柵欄,門外站著衛兵。
房間很乾淨,有衛生間,書桌上放著幾本德文醫學期刊。
晚飯是日式便當,兩菜一湯,還有一份水果。
她安靜地吃完,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外科學年鑒。
九點,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高橋信一,他冇穿軍裝,穿著深色和服。
“葉醫生,委屈你了。”他在對麵坐下,“病人身份特殊,必須保密治療。”
“我理解。”葉清歡合上書,“但我明天上午約了三個複查病人。”
“已經通知他們改期了。”高橋拿出一個銀質煙盒抽出一支菸,“不介意吧?”
“請便。”
高橋點燃香菸:“葉醫生今天的手術,我看了記錄。截肢很果斷,清創很徹底。
換成我們的軍醫,可能會猶豫著想保住肢體,結果導致感染擴散。”
“戰時醫療的原則是保命第一。”
“是啊,保命第一。”高橋吐出菸圈,“可有些人總是忘了,命纔是根本。”
房間裡冇人說話。
高橋抽完一支菸,又點了一支:“葉醫生,你恨日本人嗎?”
葉清歡看著他:“我隻恨戰爭。”
“戰爭……”高橋笑了,笑得很苦,“是啊,所有人都恨戰爭,但戰爭來了,誰也躲不開。”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葉清歡:“我兒子去年死在南京,不是戰死的,是得了霍亂死的。軍醫說藥不夠,先給軍官用,他隻是一個上士。”
葉清歡冇有說話。
“所以我很感激你。”高橋轉過身,“你救的人裡有將軍,也有士兵,你對他們的態度都是一樣的。”
“在我這裡,隻有病人和健康人。”
“這就是你的可貴之處。”高橋掐滅煙,“但也是你的危險之處,因為在這個時代,醫生必須選邊站。”
“我選了。”葉清歡平靜地說,“我站在病人這邊。”
高橋看了她很久,最後點點頭:“好好休息,明早石原送你回去。”
他走後,衛兵從外麵關上了門。
葉清歡坐在桌前冇動。
高橋剛纔的話裡資訊太多了,兒子的死,對軍醫係統的不滿,還有他對自己的觀察。
這些話是試探,還是真心的?她想不通。
但高橋對她的興趣,不像對一個普通醫生。
她起身走到窗邊,鐵柵欄外一片漆黑,遠處有幾點燈光。
這裡是虹口,周圍全是日軍機構。
她試了試窗戶,鎖死了。
洗手間的通風口很小,人鑽不出去。
唯一的出口是門,門外有衛兵。
她回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
如果“鼴鼠”死了,對抗日力量是好事。
如果“鼴鼠”活了,對他來說也未必是壞事,一個欠她一條命的高階特工,將來或許有用。
但這事她選不了。
作為醫生,她隻能救人。
作為現在的葉清歡,她必須救這個人。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醫生救人是天職,但把人救活之後呢?
窗外傳來換崗的口令聲,日語在夜裡很清楚。
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有手術,後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