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葉清歡剛一踏入醫院,就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氣息。
走廊裡巡邏的衛兵增加了一倍,連鬆本中尉都顯得心神不寧,在準備手術時,甚至拿錯了兩次止血鉗。
“鬆本醫生,是前線戰事不順利嗎?”葉清歡一邊消毒雙手,一邊貌似隨意地問道。
鬆本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冇什麼,隻是傷員太多,藥品補給有些緊張,上峰壓力很大。”
葉清歡不再追問,但手術檯上,她的觀察比任何時候都更仔細。
下午三點左右。
幾輛蓋著厚重帆布的軍用卡車,碾過濕漉漉的地麵,駛入了醫院後院。
卡車冇有在主樓前停留,徑直開向了側翼的倉庫區。
貨,到了。
比陳伯預告的,早了半天。
手術一結束,葉清歡便以“需要透氣”為由,獨自一人走上了主樓三層的露天陽台。
這裡,是絕佳的觀察點。
整個院子儘收眼底。
士兵們正從卡車上卸下一個個沉重的木箱,箱體上印著醒目的紅色十字。
衛兵拉起了警戒線,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個倉庫區圍得水泄不通,連本院的雜役都被驅趕到了主樓內。
一個身影的出現,讓葉清歡的瞳孔微微收縮。
高橋信一。
他竟然親自到場監督。
他穿著筆挺的軍呢大衣,肩膀上扛著大佐軍銜,手裡握著一柄鑲金的指揮刀,神情肅穆得像是在參加一場重要的典禮。
葉清歡的目光,緩緩移向對麵的公寓樓。
三樓的窗簾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那是老四的觀察點。
此刻,高橋信一的頭顱,就在駁殼槍的射程之下。
扣下扳機,這個日軍的上海憲兵頭子就會當場斃命。
但葉清歡的指令是:待命。
殺了高橋,隻會引來日軍瘋狗般的搜捕和屠殺。而他們的目標,是那一箱箱能救活無數中國人的藥。
她收回目光,轉身返回室內。
經過清洗房時,她看到陳伯正吃力地拖著一個半人高的臟水桶。
兩人擦肩而過的一刹那。
陳伯的嘴唇幾乎冇有動,一個詞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六車,三號庫。”
葉清歡腳步未停,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六輛卡車。
這批貨的規模,遠超她的想象。裡麵絕不可能隻有藥品。
恐怕還有軍火。
日本人,是想把這座醫院,徹底改造成一個集救治、倉儲、補給於一體的後勤基地。
他們的胃口,很大。
傍晚葉清歡回到法租界的彆墅,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林書婉按照她的吩咐,馬上化裝出門,去日租界通知鐵匠他們。
很快,鐵匠、和郵差兩人,悄無聲息地從地下潛入了彆墅的酒窖。老四留在日租借繼續監視醫院。
“情況有變。”
葉清歡在簡易地圖上,用紅筆在三號倉庫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貨已入庫,六輛車,全部在三號庫。高橋信一親自清點,有一個班的鬼子,專門看護倉庫。前後有兩個固定哨,一個遊動哨,一個機槍組。其他鬼子在大門口的門房,兩小時換班。”
葉清歡把資訊標記在圖上,繼續介紹。“另外,醫院門口本來就有一個機槍陣地,和兩個哨兵。院子裡還有一支五人的巡邏隊。強攻,是找死。”
“那就隻能鑽洞了。”郵差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我在外麵轉了一天,那倉庫後牆有個通風管道,口子不小,離地麵大約三米,兩個人配合上去不難。外圍的巡邏隊,大約六到八分鐘經過一次那個位置。”
鐵匠聲音低沉,如同悶雷:“管道裡麵有鋼筋焊的柵欄,不發出聲音根本切不斷。”
“這個我來想辦法。你們先等我一會。”
葉清歡上到地麵,坐在沙發上,開啟係統介麵。
“係統,有冇有便於攜帶,可以切割鋼筋的工具?”
淡藍色的介麵出現幾排文字:
【槓桿液壓剪,優點:應用廣泛,切割迅速。缺點:有輕微響聲,需要一定力量和較大操作空間。10積分】
【行動式角磨機,優點:方便快速。缺點:摩擦切割,噪音較大。20積分】
【乙炔焊,優點:噪音小,切割迅速。缺點:明火高熱,發光,有灼燒氣味。30積分】
【強酸腐蝕劑,優點:無聲無息。缺點:速度慢,需精細操作。40積分】
做出了選擇後,立刻回到酒窖。
葉清歡從隨身的醫療包裡,拿出一個不起眼的棕色玻璃瓶和一支玻璃注射器。
“強酸腐蝕劑,無聲無息。腐蝕掉直徑20毫米的鋼筋,預計需要半小時。”
“淩晨兩點,是人最睏乏的時候,也是守衛換崗的空隙。”葉清歡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趁巡邏隊到路口拐彎時快速進入。。”
“鐵匠,你和老四從管道潛入。”
“郵差,你在外圍接應,在行動開始前三分鐘,切斷倉庫區域的電話線和備用電源線。”
“明白!”二人齊聲應道,眼中是嗜血的興奮。
“明天我再想辦法弄點武器進日租借。行動初步定在後天。到時我會和上次一樣,通過天眼給你們情報支援,和外圍掩護。”
“記住,”葉清歡的目光依次掃過他們每個人的臉,聲音冰冷而決絕,“首要目標是藥品,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
“帶不走的,”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一把火,全都燒光。”
“那些軍火呢?”鐵匠問。
“如果條件允許,就用它們自己,給小鬼子一送一份大禮。”
“不論是否得手,你們要趁亂退往華界,然後在想辦法回到法租界或者離開上海。蘇姐姐會在外圍接應。”
“記住,所有人的命,比任務更重要。”
“活著回來。”
安排完一切,一陣深沉的倦意如潮水般湧來。
她已經在鋼絲上行走了太久,每一步都耗費著巨大的心神。
但看著酒窖裡這兩張堅毅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焰,她知道,這一切都值得。
林慕白不在,她,就是這支利刃的刀尖。
她必須刺穿黑暗。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是滾滾而來的雷鳴。
一場更大的暴雨,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