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日租界,空氣裡充斥著煤煙味。
葉清歡坐在轎車後座,那個黑色的牛皮皮箱就放在她的膝上,冰冷的皮革質感透過風衣下薄薄的旗袍滲入肌膚。
箱子很沉。
上層是泛著冷光的手術器械,下層夾檔裡,是三把壓滿子彈的駁殼槍和額外的彈匣。
開車的憲兵叫三井,是個老兵油子,一邊煩躁地按著喇叭,一邊咒罵著在車流中穿行的苦力。
法租界不允許日軍著軍裝進入,他們都穿著便裝,但那種倨傲,卻比軍裝本身更刺眼。
“三井君,今天橋上怎麼這麼亂?”葉清歡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三井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葉醫生,前麵好像出事了,一輛貨車壞在路當中,堵死了。”
車流徹底凝固在橋中央。
前方,一輛運麪粉的貨車歪在路中間,幾個破損的口袋散落在地,白色的粉末被風吹得四處飛揚,像起了場小霧。
一個滿臉橫肉的司機,正指著一個年輕人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眼珠子是擺設嗎!我這車麪粉是給皇軍送的,要是受了潮,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那年輕人推著一輛前輪扭曲成麻花的自行車,臉漲得紫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是你撞的我!我這洋車子是新買的,你賠我!”
周圍迅速圍起一圈看熱鬨的人,指指點點,嗡嗡的議論聲讓本就擁堵的橋麵更顯嘈雜。
葉清歡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秀眉微蹙。
“三井君,九點有軍官的手術,高橋課長親自過問的。我們不能遲到。”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
“不如我們走過去,這裡離醫院已經不遠了。”
三井和副駕駛的小林次郎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這裡是虹口,帝國的地盤,大白天走幾步路不會有事。
“也好。”
小林次郎拉開車門,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上,子彈上膛的輕微機括聲清晰可聞。
他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為兩位重要的醫生開路。
“讓一讓!都滾開!”
小林粗暴地推開一個看熱鬨的行人,人群不情願地擠開一條狹窄的縫隙。
瑪麗醫生提著自己的藥箱,有些緊張地跟在後麵。
葉清歡則拎著那個沉重的皮箱,不緊不慢。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灰色短褂、頭戴舊鴨舌帽的男人,像是被後麵的人推搡著,猛地擠了過來。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正是鐵匠。
另一個精瘦,眼神靈活,是老四。
“哎喲!”
老四像是腳下踩到了什麼滑膩的東西,一個趔趄,整個人直直地朝著葉清歡撞來!
走在前麵的小林次郎立刻回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葉清歡彷彿受驚,下意識地向旁邊一閃。
“哐當”一聲。
黑色的牛皮皮箱脫手,掉在了地上。
“怎麼走路的!”她嗬斥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對不住,對不住,小姐!”老四滿臉惶恐,連連作揖,急忙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箱子,“地上有油,太滑了!”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鐵匠龐大的身軀恰好擠到了小林次郎和葉清歡之間,用他那山一樣的後背,徹底擋住了憲兵的視線。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僅僅是呼吸之間。
老四的手裡原本也拎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皮箱,在他撿起箱子的動作中,地麵上的箱子被他順勢抄起,而他自己帶來的那個,則被無聲地放在了原來的位置。
一個完美的調換。
“小姐,給您,您看看摔壞了冇有?”老四點頭哈腰地將箱子遞還給葉清歡,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葉清歡接過箱子,仔細地拍了拍上麵的灰塵,又檢查了一下鎖釦,這才冷著臉道:“下次走路看著點!”
“是,是,一定,一定。”
老四拉著鐵匠,像兩條泥鰍,飛快地鑽進人群,消失不見。
小林次郎狐疑地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葉清歡手裡的箱子,冇發現任何異常。
“走吧,葉醫生。”他催促道。
現在,葉清歡手裡的箱子,隻裝著冰冷的手術器械。
而那三把殺人的槍,已經踏上了前往公寓的路。
醫院門口,日軍衛兵攔住了他們。
“例行檢查。”
葉清歡和瑪麗神色自若地開啟各自的皮箱。
“我的私人手術器械,鬆本中尉特批的。”葉清歡用流利的日語說道,語氣清冷而平靜。
衛兵檢查了證件,目光掃過那些泛著寒芒的刀片、止血鉗和鑷子,又抬頭看了看葉清歡那張美得有些疏離的臉。
他揮了揮手,放行。
一進醫院,葉清歡便直奔手術室。
鬆本中尉已經在裡麵焦急地踱步。
“葉醫生,你的器械總算到了?”他看見葉清歡手裡的皮箱,鬆了口氣。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葉清歡一邊換上無菌手術服,一邊淡淡地迴應,“用慣了的工具,能讓我的手更穩一些。”
今天的手術物件,是一名大尉。
他的大腿被炮彈破片削去了一大塊血肉,傷口深可見骨,裡麵混雜著泥土、布條和已經發黑的組織。
葉清歡開啟皮箱,取出那把她“用慣了”的手術刀。
刀身纖薄,刃口在無影燈下反射出一條光滑的光弧。
“鬆本醫生,這種程度的創口汙染,清創必須像犁地一樣徹底。”葉清歡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情感,“稍後,我會用一種新的縫合技術,可以最大限度保留神經功能,並減少瘢痕增生。”
鬆本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葉清歡的雙手吸引。
那雙手,修長、白皙,穩定得像磐石。
切開壞死組織時,冇有一絲猶豫。
剝離粘連血管時,精準得如同在繡花。
鬆本自詡為帝國陸軍軍醫中的精英,但此刻,他感覺自己像個剛入門的學徒。
“葉醫生的技術……真是神乎其技。”他忍不住低聲感歎。
葉清歡冇有迴應,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縱橫交錯的神經與血管中。
手術過半,她忽然停下動作。
“生理鹽水不夠了,去倉庫取。”她對身旁的護士吩咐道,“另外,叫個雜役進來,把這些廢棄敷料清理掉,腐臭味太重,會影響我的嗅覺判斷。”
護士立刻小跑著出去。
很快,一個佝僂著背、低著頭的老雜役推著一輛汙物車,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麻木地收拾著地上的血紗布和棉球。
葉清歡在縫合的間隙,藉著調整無影燈角度的動作,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他一眼。
就是他。
在清理垃圾桶時,老雜役的手在桶底飛快地摸索了一下,將幾塊沾血不多、還算完整的紗布,迅速塞進了寬大的袖口裡。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酸。
葉清歡心中瞭然。
手術結束,鬆本中尉被緊急叫去參加會議。
葉清歡脫下血手套,冇有回休息室,而是以去洗手間為名,悄然跟上了那名推著車的雜役。
醫院的走廊又長又冷,她的腳步聲被完全隱去。
老雜役推著車,在洗手間旁的清洗房門口停下。
他像隻受驚的老鼠,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才一閃身,溜進了那間瀰漫著消毒水和肥皂味的屋子。
葉清歡貼在門邊的陰影裡,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
屋內水汽氤氳。
她看見老雜役,那個被稱作陳伯的老頭,掏出那幾塊血紗布。
他將紗布丟進一個盛滿堿水的盆裡,用一雙泡得通紅、佈滿裂口的手,拚命地揉搓著。
堿水刺得傷口翻出白肉,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眼神死死盯著盆裡的血水,透著一股要把命都揉進去的狠勁。
“這些東西,洗乾淨了能換幾個錢?”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在水汽中響起。
陳伯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手裡的紗布“啪”地掉回盆裡。
他猛地回頭,看到葉清歡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醫……醫生……”
葉清歡緩緩走近,目光落在盆裡逐漸變淡的血水上。
“你每天偷這些東西出去賣錢?”
“噗通”一聲。
陳伯直挺挺地跪在了濕滑的水泥地上,額頭重重磕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葉醫生,求求您,饒了我這條老命吧!我孫子發高燒,快不行了,我冇錢買藥,這些……這些洗乾淨了,黑市裡有人收,能換兩升米......”
他哭不出聲,隻有瘦削的肩膀在劇烈地抽搐,像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葉清歡冇有扶他。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在絕望中掙紮的老人,心中有憐憫,更有盤算。
“起來。我冇打算告發你。”
陳伯僵住了,緩緩抬起那張佈滿淚水和汙垢的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我不僅不告發你,”葉清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瓶,放在盆邊的水泥台上,“我還能給你更好的。”
“這是磺胺軟膏,治你這雙手的。再泡下去,用不了幾天,你的手就廢了。”
陳伯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藥瓶上,像是看到了神蹟,顫抖著手,幾乎是搶一樣地將它攥在掌心。
“聽著。”
葉清歡俯下身,聲音壓到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我可以幫你,給你真正的藥,救你孫子的命。”
“但你,要為我做件事。”
陳伯死死攥著那冰涼的藥瓶,那幾乎是滾燙的希望。他眼中的恐懼褪去,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隻要不害中國人,您讓我做什麼都行!我這條老命,就是您的了!”
“冇那麼嚴重。”葉清歡指了指倉庫的方向,“我需要知道,最近有冇有大批藥品入庫。木箱包裝,上麵印著紅色十字的那種。”
陳伯幾乎冇有思考,立刻壓低聲音說:“有!前兩天就聽說了,說今明兩天,有一批‘頂頂重要’的貨要從碼頭運過來!他們說,誰要是能順出一小瓶,這輩子都不愁了!”
“具體時間?”
“聽說是明天,或者後天。他們卸貨,總是在後半夜。”
葉清歡點了點頭,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好。這件事,爛在肚子裡。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找你。”
她直起身,聲音恢複了那種疏離的冰冷。
“如果你做得好,你孫子的病,我包了。”
老頭跪在地上,對著她的背影,拚命地磕頭。
眼中的狂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離開清洗房,葉清歡回到三樓的醫生休息室。
她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對麵那棟不起眼的公寓樓。
三樓的一個視窗,窗簾已經拉上了。
窗台上,多了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訊號。
鐵匠他們已經就位,監視點建立完畢。
傍晚,法租界的彆墅。
喬峰早已等候在門廳,神色凝重。
“姐,雷處長有訊息了。”
他遞過來一張揉得發皺的紙條。
上麵隻有一個地址,和一串隻有葉清歡才能解讀的密電碼。
雷銘還活著。
而且,他就在上海。
葉清歡麵無表情地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撮灰燼。
葉清歡獨自走進書房,在桌上攤開那張由係統生成的虹口陸軍醫院結構圖。
藥品即將入庫。
陳伯這條線,像一顆釘子,已經楔入了醫院的內部。
鐵匠的狙擊點,像一隻鷹眼,懸在倉庫上空。
雷銘的突然出現,是意料之外的援手,還是不可預知的變數?
她閉上眼睛。
大腦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開始瘋狂推演明天晚上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以及每一種意外的應對方案。
虹口陸軍醫院,這座看似固若金湯的堡壘,在她眼中,已然裂縫叢生。
而她,就是那個手持撬棍,準備給予致命一擊的人。
樓上,林書婉的鋼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傷。
葉清歡睜開眼。
眼神裡,再無波瀾,隻剩一片殺意。
風暴,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