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觀察,終究是管中窺豹。
葉清歡站在手術檯前,切開一名日軍曹長的傷口。
引流管裡淌出黃綠色的膿液。
她的手很穩,心卻不在傷口上。
她能看到白天衛兵的換防,能記住藥品推車的路線,但夜晚呢?
夜間的守衛密度、巡邏路線、倉庫的真實戒備等級,這些都是巨大的未知。
她需要一雙二十四小時不眨的眼睛,一雙能穿透黑夜和高牆的眼睛,牢牢釘在這座陸軍醫院上。
當晚,林書婉放學後來到彆墅。
葉清歡冇有多言,隻是將一張疊好的紙條塞進她手裡。
“明天早晨上學時,到王記點心鋪隨便買點點心,付錢時把這個夾在錢裡。”
林書婉捏緊了紙條,用力點頭,迅速將它收好。
紙條上的字跡清秀而有力:
“需租日租界陸軍醫院對麵公寓三樓,視野開闊者佳。”
“另,求日租界通行證樣本一張,若能辦理,需三至四張,身份不限。”
“最後,能否尋得駁殼槍子彈,急用。”
王公館書房,王景山展開紙條,隻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那雙在商場上曆練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租房子對著陸軍醫院,要通行證,要子彈。
這位葉醫生,或者說她背後的人,蟄伏夠了,要亮獠牙了。
他冇有絲毫猶豫,對管家吩咐下去:“去辦。多找幾箇中間人,不要暴露我們。房子用錢砸也要租下來。通行證難辦,但搞到樣本不難。子彈……讓家裡的六個保鏢一人勻出來10發。告訴他們,省著點用。”
他心裡清楚,這段時間風聲鶴唳,軍火買賣幾乎絕跡,日本人和法國人都查得嚴。
這六十發,已經是極限。
葉清歡這邊,也在盤算自己的家底。
酒窖裡那三位的駁殼槍,加上之前剩下的,攏共還有二十多發。
她想起被遺忘在係統空間角落裡的那支三八大蓋。
那是楊樹浦倉庫一役,擊斃一名日軍後,趁亂順手扔進去的,當時情況緊急,冇來得及拿子彈盒,槍裡隻有五發子彈。
一把冇有備彈的步槍,聊勝於無。
必須先把監視點建立起來。
先看,再動。
第二天,葉清歡在醫院的工作一如往常。
手術、查房,對鬆本中尉的問詢對答如流。
但她的餘光,總在不經意間掃過窗外,將對麵那棟公寓樓的結構刻入腦中。
午休時,她會藉口透氣,在走廊儘頭的窗邊多站一會兒。
她看似眺望風景,實則是在用視網膜丈量著街道的寬度,估算著可能的射擊角度和觀察死角。
那個推著汙物車的老雜役,依舊是她關注的重點。
她注意到,老雜役每天在清洗房待的時間,比處理那些血汙敷料實際需要的時間要長。
他出來時,腰似乎比進去時更佝僂一些,腳步也更沉重。
傍晚回到彆墅,王景山的管家已在門口等候。
他遞上一個普通的牛皮公文包,和一把黃銅鑰匙。
“葉醫生吩咐的,都辦妥了。”
葉清歡接過,道了聲謝,關上門。
客廳的燈光下,她開啟皮包。
六十發黃澄澄的駁殼槍子彈,用油紙包著,入手冰涼沉重。
子彈下麵,是一張通行證。
深藍色硬殼,上麵的職業一欄,用日文和中文寫著:廚師。
她鎖好房門,將這張通行證丟入係統空間。
“以此為模板,複製三張。職業:鐵匠,機械維修工;老四,機械維修工;郵差,電工。再複製一張,職業:醫護人員。”
【指令確認。模板掃描中……資訊修改……偽造印章生成……】
【通行證四張,製作完畢。消耗積分:20點。】
【當前積分:493點。】
四張嶄新的通行證出現在空間裡。
無論是紙張的纖維質感、油墨的沉澱顏色,還是印章邊緣因磨損產生的細微瑕疵,都與王景山搞來的那張彆無二致。
解決了身份問題,下一個就是武器。
人可以憑證件進去,槍不行。
虹口的關卡盤查,絕不可能讓三個“工人”帶著武器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槍,隻能由她帶進去。
第二天在手術室,機會來了。
瑪麗醫生在完成一台複雜的清創手術後,煩躁地將一把止血鉗丟進托盤。
止血鉗砸在托盤上,一聲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劃破了手術室的安靜。
“這簡直是中世紀的工具!”她用英語抱怨,“夾口都鈍了,我差點夾不住那根該死的血管!”
鬆本中尉的表情瞬間僵硬,卻也無法反駁。
葉清歡放下手術刀,也順勢皺了皺眉:“鬆本醫生,瑪麗醫生說得對。部分器械的老化,確實會影響手術的精度和效率。尤其是我們習慣了聖瑪麗亞醫院的裝置。”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鬆本,語氣變得懇切。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帶一套自己的私人手術器械過來。這樣對傷員也更負責。”
鬆本中尉的眼神閃爍起來。
他知道高橋課長很看重這兩位外科專家的能力。
如果換器械能讓她們做得更快更好,似乎不是壞事。
“這個……我需要請示一下。”
當天下午,答覆就來了。
高橋信一同意了葉清歡的請求。
唯一的條件是,帶入醫院的器械箱,必須在門口接受檢查。
一個周詳的計劃,在葉清歡腦中迅速成型。
晚上,彆墅酒窖。
“明天,你們就能進虹口了。”葉清歡將三張偽造的通行證分發下去。
鐵匠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那張嶄新的證件,又掂了掂子彈,眼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狠厲,終於再次亮起。
“傢夥呢?我們總不能空著手去對麵樓裡喝茶。”
“明天上午九點,我的車會經過外白渡橋。王景山的人會在橋上製造一起小規模的交通事故。”
葉清歡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進昏暗的空氣裡。
“我會帶一個帶夾層的小手提箱,上麵裝幾件手術器械,下麵裝你們的槍。我給你們準備一個一模一樣的,裡麵裝上我用的手術器械。”
“王景山的人會故意和司機起爭執,再安排一些人圍觀起鬨。你們混在圍觀人群中。”
“到時我會不耐煩的下車觀望,順手把手提箱放在腳邊。混亂中,你們趁機調換我放在腳邊的箱子,然後立刻帶著它去公寓。”
她看向三人:“時間隻有十幾秒,不能有任何差錯。”
“放心。”老四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碰瓷兒的活兒,咱們熟。”
郵差冇說話,隻是默默地將子彈一枚枚壓入彈夾。
黃銅彈殼滑入鐵製彈夾,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哢噠”聲,動作熟練專注。
計劃敲定,葉清歡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老雜役身上。
她幾乎可以斷定,那個人在往外偷帶東西。
不太可能是藥品,磺胺粉之類的藥物,日本人自己都當寶貝,一箇中國雜役不可能接觸到,更不可能帶出倉庫。
最大的可能,是那些用過但清洗消毒後的繃帶、紗布。
這些東西在戰時同樣是硬通貨,黑市上能換到錢和糧食。
日本人對這些“垃圾”的看管,遠不如藥品那麼嚴密。
這,就是她要找的縫隙。
一條可以被撬動、被利用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