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吹散了身後的槍聲與巡邏艇的轟鳴。
離岸不遠的一根巨大煙囪上,林慕白目送那艘烏篷船徹底消失在江心的濃霧裡,胸腔中緊繃的氣息才終於尋到了出口。
他也冇有耽擱,迅速離開這個製高點。
追兵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對岸。
但整個江邊已然戒嚴。
他過不去了。
林慕白摸了摸腰間那把冰冷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又掂了掂手中的三八式步槍。
子彈不多,必須省著用。
藉著夜幕的掩護,他冇有繼續留在江邊,反而逆向潛行,折向了楊樹浦混亂的核心地帶。
最危險的地方,此刻也最混亂,最容易藏身。
越靠近倉庫區,空氣中那股焦糊與化學藥品的混合氣味就越發刺鼻。
消防車的嘶鳴、日軍軍官的嗬斥、傷兵壓抑不住的哀嚎,交織成一片煉獄般的交響。
探照燈的光柱在翻騰的濃煙中狂亂掃動,將一切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救火的日軍、維持秩序的偽軍、被驅趕的民夫亂作一團。
卡車和水龍堵塞了道路,原本森嚴的警戒線,此刻漏洞百出。
林慕白像一道冇有實體的影子,緊貼著牆根移動,完美地利用了每一片煙霧和陰影。
他將滿是臟汙的外套反穿,又在臉頰上抹了一把黑灰,再用一塊破布將步槍層層纏繞,偽裝成一根長條形的工具。
有好幾次,行色匆匆的日軍巡邏隊與他擦肩而過。
但冇有一個人,會去留意一個看上去驚魂未定的“救火民夫”。
就在他即將穿過這片混亂,進入外圍荒僻地帶時,天際線已經透出魚肚白。視線已經漸漸清晰。
一個輪換下來的日軍士兵,手裡提著水桶,在倒塌的工棚旁,與他迎麵撞上。
那士兵的目光下意識地一掃,落在了他肩頭用破布包裹的長條物件上,又看到了他腳上那雙不屬於民夫的皮鞋。
疑心頓起。
“站住!什麼的乾活?”
士兵丟下水桶,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刺刀。
林慕白心頭一沉,知道矇混不過去了。
就在對方手掌握住刀柄的刹那,他動了!
裹著破布的步槍如同一根鐵棍,帶著惡風猛然橫掃而出,精準地砸在士兵的太陽穴上。
那士兵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沉悶的哼叫,便軟軟地癱倒下去。
這一下的動靜,還是驚動了附近幾名日軍。
“什麼人!”
“抓住他!”
林慕白暗罵一聲,已經來不及去撿拾倒地日軍的彈藥盒。
他一把扯開步槍上的裹布,平端起步槍,對著最近那個試圖舉槍的日軍扣動了扳機。
“啪——勾!”
清脆的槍聲在嘈雜的環境中非常突兀,而且足夠清晰。
那名日軍手捂胸口,應聲倒地。
林慕白轉身就跑,頭也不回地衝向那片廢墟構成的荒地。
“敵襲!”
“是昨晚的破壞分子!快追!”
呼喊與槍聲幾乎同時從背後炸響,子彈啾啾地擊打在他身側的斷壁殘垣上。濺起的泥土砂礫打的臉上生疼。
至少有十幾個人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林慕白不敢跑直線,他像一隻被追獵的孤狼,利用廢墟、溝壑、燒燬的廠房框架,不斷變向,製造射擊死角。
偶爾,他會驟然停步,依托掩體,冷靜地回身射擊。
“啪——勾!”
一名試圖從側翼包抄的日軍,一頭栽倒。
“啪——勾!”
一個跑得最快的偽軍,慘叫著跌進了散發著惡臭的汙水溝。
“啪——勾!”
一名步槍上掛著太陽旗的日軍軍曹,胸口爆開一團血花,仰天倒下。
追兵雖被他精準的射擊連續擊斃四人,但剩下的**人卻追得更緊,槍聲變得稀疏,壓迫感卻越來越強。
天色,就在這場亡命的追逐中,徹底大亮。
林慕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過了多少荒地、農田和破敗的村莊。
肺部像有火在燒,喉嚨裡湧起一股血腥味,兩條腿彷彿灌滿了鉛。
年近四十的身體,在今夜連番高強度的戰鬥與奔逃中,終於被壓榨到了極限。
他踉蹌著衝到一片稀疏的林子邊緣,背靠一棵粗大的樹乾,劇烈地喘息,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耳邊是持續的嗡鳴,眼前的景物都開始模糊、旋轉。
不行了。
真的……跑不動了。
追兵的腳步聲和日語的呼喝聲由遠及近,已經呈扇形包圍過來。
晨光中,**個身影在林間若隱若現。
他背靠著粗糙的樹乾,強迫自己冷靜,舉起步槍,瞄準最近的一個身影,扣下了扳機。
“啪!”
又一個日軍二等兵應聲而倒。
林慕白機械地拉動槍栓,退出彈殼。
“哢。”
冇有子彈了。
他扔掉沉重的步槍,抽出腰間那把俗稱“王八盒子”的南部十四式。卸下單夾檢查剩餘子彈,還有5發。爭取一槍一個再乾掉幾個。
林慕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背靠著樹乾緩緩滑坐到地上。
太累了。
累到連絕望的情緒都顯得如此淡漠。
就這樣吧。
這一夜,三八式步槍隻有兩槍落空。葉清歡給的20發子彈,乾掉換了十八個鬼子,還炸掉了他們的毒氣倉庫。
值了。
他閉上眼睛,靜靜聆聽著日軍小心翼翼逼近的腳步聲,和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
等待著,最後時刻的拚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