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砰!”
一聲與鬼子的三八大蓋截然不同的清脆槍響,從側麵的林子深處傳來!
“這是中正式!”林慕白第一時間就分辨出來。
一名正彎著腰、端著槍,小心翼翼逼近的日軍士兵,後腦爆開一團血霧,猛地向前撲倒。
“砰!啪——勾!噠!”
更多的槍聲,驟然炸響!
那節奏完全不同,聲音也各異。林慕白甚至不用細聽,就能分辨出至少三種槍聲:渾厚的漢陽造、清脆的中正式,尖細的三八大蓋,甚至還有老套筒乃至土銃那種沉悶的轟鳴!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剩下的日軍瞬間大亂,慌忙調轉槍口,朝著側麵胡亂射擊。
但側麵林中射來的子彈,又準又狠,而且來自不同的方向,形成了交叉火力。
日軍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戰鬥結束得極快。
槍聲停歇後,林子裡走出來二十多個漢子。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但都打著綁腿,斜挎著自製的子彈袋。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漢陽造、三八大蓋、鳥銃,甚至還有人扛著紅纓槍。
為首的男人大概三十來歲,身材高大,臉龐黝黑而精悍,手裡提著一把還在冒煙的中正式步槍。
他們警惕地檢查著地上日軍的屍首,補刀。
最後纔將目光投向那個背靠樹乾,滿身塵土汙垢,幾乎虛脫的林慕白。
黑臉漢子走近,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官話問道:“兄弟,你是乾啥的?咋被小鬼子攆到這兒來了?”
林慕白勉力抬起眼,嗓音沙啞得像是破鑼:“上海......逃出來的。炸了鬼子的倉庫。”
黑臉漢子聞言,與身後的隊員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所有人的神情都瞬間變了。
旁邊一個年輕小夥子脫口而出:“昨晚上楊樹浦那場大火和爆炸,難道就是你們乾的?”
林慕白疲憊地點了點頭。
“好漢子!”
黑臉漢子眼中爆發出敬佩的光芒,他大步上前,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我是江南抗日遊擊隊第二支隊第三小隊隊長,周大勇。兄弟貴姓?”
“我姓林”林慕白藉著他的力,艱難地站了起來。
“林兄弟,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鬼子的援兵說來就來。先跟俺們回村!”
周大勇不容分說,招呼兩個隊員攙扶住幾乎站不穩的林慕白,其他人則迅速打掃戰場。
扒裝備,衣服褲子,也不嫌棄有血,連翻毛皮鞋都扒下來。
將日軍的槍支彈藥一件不落地撿走,很快便消失在晨霧瀰漫的林子深處。
落腳點是一個藏在河汊深處,僅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
遊擊隊在這裡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
村民們見到周隊長帶回來一個城裡人打扮、狼狽不堪的漢子。
再一聽昨夜楊樹浦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可能就是此人所為,眼中都流露出好奇與敬意。
最好的食物被端了上來。
一碗熱氣騰騰的糙米粥,兩個摻了野菜的窩頭,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個珍貴的煮雞蛋。
在這物資極度匱乏的敵後根據地,這已是最高規格的款待。
林慕白冇有推辭,一夜持續戰鬥,水米未進,他確實需要食物來恢複體力。
粥很燙,窩頭粗糲得拉嗓子,但他吃得無比香甜。
周大勇和幾個遊擊隊的骨乾圍坐在他身邊,聽他簡略地講述了昨夜的經過,當然,隱去了葉清歡等人的具體名字以及那些超乎常理的手段。
當聽到林慕白說他們用自製的炸藥包和燃燒彈,引爆了整座毒氣倉庫,估計炸死燒死日軍有上百人時,在場的遊擊隊員們個個雙眼放光,拳頭緊握。
“好!炸得好!狗日的小鬼子,就該這麼收拾!”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隊員激動地一拍大腿。
“林兄弟,你們是這個!”周大勇對他豎起一個大拇指,無比誠懇地說道。
“要不是你們在楊樹浦搞出那麼大動靜,把大部分鬼子都吸了過去,我們昨晚還真不敢去摸那個偽軍哨卡。
你們這是幫了俺們大忙,也給咱全中國的爺們兒出了一口惡氣!”
林慕白這才知道,這支四十多人的遊擊隊,連土槍都算上,也隻有十幾條槍,子彈金貴。
他們昨夜趁著日軍主力被吸引,哨卡空虛,成功端掉了一個偽軍據點,繳獲了好幾條槍和一些彈藥。
“林兄弟,你就在這兒安心歇兩天。現在外麵風頭正緊,鬼子漢奸肯定跟瘋狗一樣在找人。”周大勇安排道。
林慕白的確到了極限,感覺渾身骨頭都散了架。
他冇有逞強,在一個遊擊隊員騰出來的農舍裡倒頭就睡,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緩過勁來。
第三日,林慕白的體力恢複了大半。
周大勇請村裡手巧的婦人,替他稍作修飾,換上了一身破舊的本地棉襖,扮作一個走親戚的鄉下人。
臨走前,林慕白將葉清歡的那支的三八大蓋單手拎起,遞給了周大勇。
隨後,他又取出那把王八盒子,退下空彈匣,拉開套筒確認膛內無彈後,也一併遞了過去。
“周隊長,這槍,留給兄弟們用吧。”
“我帶著它們,進不了上海。”
周大勇和周圍的隊員們都愣住了,既驚又喜,接過槍來回摩挲,愛不釋手。
“這......這怎麼好意思!林兄弟,你這兩把槍,可是幫了俺們天大的忙了!”
“比起救命之恩,不算什麼。”林慕白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周隊長,鬼子勢大,單打獨鬥終究不是辦法。
我在上海城裡還有些路子,或許能弄到藥品、情報,或者其他你們緊缺的東西。
你們這邊,地形熟,訊息靈。咱們能不能搭上一條線?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周大勇的眼睛瞬間亮了。
“林兄弟的意思是……”
“咱們約定一個聯絡的法子。定期交換情報。”林慕白沉聲說,“萬一有事,或者有什麼能互相幫襯的地方,也能通個氣。”
兩人湊在一起,仔細商議了半天,定下了幾個簡單的聯絡暗號和幾處死信箱的位置。
死信箱可能要設在上海,這就需要周大勇他們安排一到兩名交通員。不但忠誠還要頭腦靈活。
周大勇拍著胸脯保證,冇有問題,他這邊一定拚儘全力。
當天下午,林慕白在兩名熟悉地形的遊擊隊員護送下,繞開了所有可能設卡的大路和渡口,專走荒僻的小徑與河汊。
直到天色擦黑,才終於在遠處,遙遙望見了上海租界邊緣那片閃爍的燈火。
與遊擊隊員告彆後,林慕白整理了一下衣衫,邁步走向那片霓虹閃爍、也同樣暗藏殺機的“孤島”。
他的懷中,隻剩下週大勇硬塞給他的兩塊乾糧。
而那兩支曾射殺超過二十名敵人的槍,被他留在了那片燃燒著抗爭火種的土地上。
他相信,它們會在更需要的人手中,繼續為這個民族,鳴響不屈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