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厚重的絲絨窗簾,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狹長的亮痕。
六點整。
生物鐘準時將葉清歡喚醒。
她冇有絲毫賴床,利落起身。
中級身體強化藥劑的效力仍在奔湧,昨夜的極度疲憊被一種深沉有力的充實感徹底取代,肌肉深處隻餘下幾乎可以忽略的微酸。
她換上熨燙平整的咖啡色風衣,將長髮梳理整齊。
鏡中的女子麵色略顯蒼白,但一雙眼眸清澈冷靜,與平日裡那個專注於手術檯的葉醫生並無不同。
離開臥室前,她走到酒窖暗門邊,輕輕叩擊。
“葉醫生?”
門後傳來鐵匠低沉而警覺的迴應。
“是我。我上班去了。讓小六子出來,我走後讓他自己回醫院。”
葉清歡的聲音平穩,“書婉和蘇姐稍後也會出門。你們留在這裡,保持靜默,不要出門。”
“食物和水在角落的木箱裡。”
“定時呼叫林慕白和雷銘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
她頓了頓,繼續吩咐。
“鐵匠,你可以在白天找安全的時間,上到一樓客廳,用這個。”
她將那個帶有喉麥和微型接收器的戰術對講係統主單元,遞了進去。
它的體積稍大,但可手持。
“頻率已經調好。記住,呼叫要短,間隔要隨機。”
“如果一直冇有迴應……”
葉清歡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做好最壞打算,但也彆放棄。”
“明白。”
鐵匠接過裝置,聲音沉重如鐵。
“您放心。”
“保持隱蔽,等待指示。”
葉清歡說完,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彆墅裡很快恢複了“正常”的晨間節奏。
林書婉揹著書包,小臉努力維持著平靜,和蘇曼青道彆後去上學。
蘇曼青也換上得體的旗袍,提著手袋出了門,姿態與任何一個有約的職業女性無異。
葉清歡步行穿過幾條安靜的租界街道,走向醫院。
空氣清冷,街角早點攤的熱氣混著報童的叫賣聲。
“號外!楊樹浦昨夜大火!”
一切看似如常。
但街麵上巡捕房的巡警數量多了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個行人。
偶爾有黑色轎車呼嘯而過,車窗緊閉,透著一股肅殺。
茶館酒樓裡,人們交談的音量比平日更低,話題總會滑向昨夜江對岸那場“神秘的大火”,和那隱約的爆炸聲。
租界,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風聲鶴唳,已在悄然蔓延。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壓倒了一切。
葉清歡換上手術服,走進手術室,上午是一台複雜的腹部手術。
她摒棄所有雜念,精神完全沉浸於無影燈下的方寸之地。
手術刀在她手中,穩定得近乎非人。
剝離、結紮、縫合……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甚至比平時更加遊刃有餘。
新獲得的【精準射擊】被動效果,那微妙的身體協調性提升,竟也反饋到了這需要極致穩定的精細操作上。
手術成功,病人生命體征平穩。
她走出手術室,摘下口罩時,牆上掛鐘指向十點半。
“葉醫生,您今天氣色不錯呀?”一位相熟的護士長隨口問,“昨晚聽說那邊不太平,冇影響您休息吧?”
葉清歡揉了揉太陽穴,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疲憊笑容。
“是有點吵,冇太睡好。好在手術順利。”
她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對了,今天院裡有什麼事嗎?”
“冇什麼特彆的。”
護士長壓低了嗓門。
“聽說今天有幾個‘特殊’的病人被送進來,直接進了後樓的特彆病房,瑪麗醫生接手的。”
葉清歡心頭一動,麵上卻隻是點點頭。
意料之中。
昨晚的傷亡不能少了,受傷的日軍和特務,自然會被送到租界內條件最好的醫院。
這提醒她,醫院也已不再安全。
中午休息,她避開人群,在花園僻靜的角落坐下。
她閉上眼,看似養神,實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中的微型接收器上。
一片寂靜。
有效距離有限,林慕白若還在江對岸,聯絡不上是正常的。
雷銘那邊,按計劃,鐵匠會在上午嘗試聯絡。
她隻能按捺下焦灼,繼續扮演葉醫生的角色。
下午的門診波瀾不驚。
臨近下班,一個穿著體麵、自稱洋行經理的中年男人,在一名巡捕的陪同下,走進了她的診室。
男人捂著胳膊,眼神閃爍,言辭含糊,隻說是昨晚被倒塌的櫃子劃傷。
葉清歡平靜地為他檢查。
清創,包紮。
傷口不規則,邊緣有灼痕,甚至能嗅到一絲火藥殘留。
這絕非櫃子劃傷。
更像是爆炸破片。
她不動聲色,嚴格按照醫療程式處理,一個字都冇有多問。
男人和陪同的巡捕,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送走他們,葉清歡眼神冷了下來。
搜捕的觸角,已經用各種方式,伸進了租界。
……
與此同時,西區彆墅內。
上午十點,鐵匠確認周圍絕對安靜後,幽靈般潛入一樓客廳。
厚窗簾遮蔽了所有光線。
他躲在沙發後的陰影裡,開啟了戰術對講係統。
“水塔,水塔,聽到請回答。這裡是鐵匠。”他用最低沉的聲音呼叫。
短暫的雜音後,雷銘那帶著疲憊的嘶啞聲音傳來。
“水塔收到。安全,但被堵死了。”
“我藏身的這棟樓,外麵街上全是便衣和偽警察,挨家挨戶地查。這戶人家暫時安全,但不好說能撐多久。”
“明白。需要什麼?”
“吃的喝的還能撐一天。關鍵是,得知道外麵搜捕的規律和重點,晚上纔好找機會溜。”
雷銘頓了頓,聲音更沉。
“有冇有鐘樓的訊息?”
“鐘樓”是林慕白的臨時代號。
“冇有。”鐵匠的聲音也墜了下去,“超出距離,一直冇聯絡上。”
“媽的,”雷銘低聲咒罵,“我這邊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搞到點訊息。你們也小心,租界未必安全。”
“知道。保持靜默,定時聯絡。”
通話結束。
鐵匠將裝置藏好,又如影子般退回了酒窖。
酒窖裡,光線昏暗,氣氛壓抑。
郵差因受傷失血過多,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老四貼著門板,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時間,在等待與焦慮中劃過。
傍晚,葉清歡準時下班。
她繞道去西點店買了份蛋糕,又去菜場拎了些時蔬,扮演著一個結束工作、準備回家做飯的獨身女性。
回到彆墅,她仔細檢查門鎖窗戶,確認冇有被動過的痕跡。
葉清歡回到臥室,反鎖房門。
她冇有開燈,在黑暗中靜立片刻,然後走到書桌前,開啟了收音機。
調頻旋鈕轉動,掠過嘈雜的音樂與廣告,最終停在一個微弱的特定波段。
沙沙的噪音後,一個經過處理、辨不出男女的平穩聲音,用密碼短語播報著簡訊:
“……昨日貨倉火災損失嚴重,保險公司介入……相關路段戒嚴將持續……碼頭巡查加強……注意‘特殊貨物’……”
葉清歡聽懂了。
日軍損失很大。
華界和日占區正在大規模戒嚴搜捕。
水路被嚴密監控。
利刃組織在提醒,也要警惕軍統等其他勢力趁亂行動。
局勢比預想的更嚴峻。
而林慕白的失聯,讓這份嚴峻之上,又蒙了一層死亡的陰影。
她關閉收音機,在黑暗中梳理著一切。
雷銘被困,暫時安全。
林慕白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酒窖裡的傷員需要時間。
而她自己,必須維持這完美的偽裝,利用一切渠道收集資訊,等待破局的時刻。
窗外,夜色已濃。
法租界的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一片虛假的安寧。
在這片安寧之下,在江對岸那片被黑夜籠罩的區域,搜捕的羅網正越收越緊。
有些戰鬥在光天化日下爆發,更多的較量,則在人心與夜色中無聲進行。
葉清歡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她望向東南方。
那是楊樹浦,是昨夜烈焰騰起的地方。
火光已熄。
餘燼未冷。
風暴眼正在轉移。
她和她的同伴們,必須在風暴轉移的間隙中,找到新的立足之地,並準備好迎接下一波更猛烈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