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六月十二日,夜。
上海法租界,霞飛路彆墅,二樓書房。
一盞低瓦數的檯燈,光線微黃,將中央那張橡木長桌照得輪廓分明。
桌上,造型奇異的機器正發出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屬於這個時代,更像蟄伏於未來的蜂群。葉清歡給它取名——“天琴”。
“自檢完成。”
蘇曼青的聲音乾淨利落,她一身深藍旗袍,長髮束在腦後,正目不轉睛的盯著麵板上明滅的指示燈。
葉清歡就站在她身側。
“全頻率掃描開始。”蘇曼青的手指在黃銅旋鈕上轉動。
螢幕上字元飛速跳躍,最終展現出一行行數字與日文假名。
桌子對麵,雷銘雙手撐著一張大比例軍事地圖。
他花了一個月,用儘所有渠道,才拚湊、繪製出這張華中戰區詳圖。
長江的藍色曲線貫穿紙麵,武漢三鎮的標註密如蟻巢。
今晚,二樓書房的燈亮著,窗簾半掩,一個主人正在熬夜讀書的假象,完美無缺。
“鎖定主頻段!”
蘇曼青的聲音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波長42.7米,呼號‘櫻花’重複三次。發報手法分析:擊鍵力度均勻,間隔精準,是頂級報務員。”
葉清歡身體微微前傾。
“哪個單位?”
“正在匹配……匹配度87%——日軍華中派遣軍,第十一軍司令部,主台。”
雷銘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
“武漢?”
“就是武漢。”
葉清歡的聲音很輕,卻讓密室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武漢會戰,已經打了半個月。
報紙上的戰報自相矛盾,租界裡的流言一日三變。
冇人知道前線的真實情況。
直到此刻。
機器突然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嘀嗒”聲,大量的字元在螢幕上滾動。旁邊紙帶機開始工作,紙帶輸出的速度飛快,在桌邊堆積成雪白的捲曲。
蘇曼青截住紙帶,目光飛速掃過那些新印出的字元。
“密碼識彆……九七式機械密碼機,轉子配置變體三。”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
“天琴正在構建破譯模型……需要樣本量……有了!”
三十秒。
螢幕上的字元終於固定,紙帶輸出機驟停,隨即,以一種沉穩而莊重的節奏,重新開始工作。
這一次,紙帶上吐出的不再是亂碼。
是清晰的漢字。
【密級:絕密】
【發報單位:華中派遣軍第十一軍司令部·作戰課】**
【收報單位:第二師團、第三師團、第六師團、野戰重炮第二旅團】**
【時間:昭和十三年六月十二日22:17】**
【正文】
一、第二師團,須於六月十五日十八時前,完成於潛江地區之集結,沿漢宜公路向宜昌方向作動,牽製第五戰區江北兵團。
二、第三師團,即日起加大長江北岸攻擊力度,重點突破田家鎮—富池口要塞防線。海軍第十一戰隊將提供艦炮支援。
三、第六師團,轉為戰役預備隊,於六月十四日前移至黃陂待命。該師團應保持全員戰備狀態。
四、野戰重炮第二旅團之240毫米榴彈炮聯隊,須於十三日拂曉前在九江完成解除安裝,沿南潯鐵路西進……
紙帶仍在吐出。
蘇曼青的手卻懸在了半空,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混雜著震撼與狂喜的戰栗。
“這……”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一個完整的詞。
雷銘已一個箭步衝了過來。
他一把抓起還在輸出的紙帶,一目十行。
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瞬間洞悉了這些文字背後血淋淋的真相。
這不是戰術指令。
這是一份完整的、精確到師團的日軍戰役部署!
“第二師團去潛江……他們要包抄宜昌!”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狂點。
“第三師團強攻田家鎮——那是武漢的東大門!”
“第六師團……”
他的聲音卡住了。
“第六師團。”葉清歡替他說了下去,聲音平靜得可怕,“南京的劊子手,現在在黃陂,像一條毒蛇,等著從最致命的地方咬上一口。”
她走到地圖前,從雷銘手裡拿過紙帶。
更多內容被列印出來:後勤補給線路、彈藥集積所座標、空中支援呼號頻率、各部隊聯絡密語表……
這不是一份電報。
這是一把能開啟日軍武漢會戰所有底牌的鑰匙。
“記錄。”
葉清歡的聲音恢複了絕對的冷靜,如同外科醫生走上手術檯。
“所有座標、番號、時間、指揮官姓名。蘇姐,標註優先順序。”
“是!”蘇曼青的呼吸終於順暢,她抓起紅藍鉛筆和座標尺,投入工作。
雷銘回到地圖前,用彩色圖釘和細線開始標記。
紅色的箭頭從潛江刺向宜昌。
藍色的箭頭沿長江北岸推進。
一顆黑色的圖釘,被他重重地釘在黃陂——第六師團,像一塊致命的瘀血,堵在武漢的東北方。
“還有,”葉清歡補充,“分析發報規律。定時還是觸發?回執頻率?我要知道,我們利用這些情報的時間視窗,到底有多長。”
“明白。”蘇曼青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飛舞,調出訊號分析介麵。
林書婉終於冇忍住,猶豫地開口:“姐,這玩意兒……真能把小鬼子的密電當報紙看?”
葉清歡轉過頭,檯燈的光在她側臉切割出明暗。
她冇直接回答,目光落向紙帶,上麵正印出日軍的彈藥消耗預估和醫療補給需求。
“小婉,”她說,“你知道武漢前線,每天要死多少中**人嗎?”
林書婉沉默地搖頭。
“我也不知道確切數字。”葉清歡的聲音很輕,“但我知道,這份情報送出去,他們中的很多人……能活下來。”
紙帶輸出機停了。
密室重歸寂靜,隻剩下四個人沉重的呼吸。
蘇曼青剪下完整的紙帶,平鋪在桌上。
整整四米長。
她的手撫過那些尚有餘溫的字跡,猛然抬頭。
“清歡,這……這就像我們正坐在日軍的作戰會議室裡,做會議紀要。”
“比那更好。”雷銘直起身,指著地圖上剛完成的標記,“會議紀要可以爭論,可以含糊。但這是軍令——清晰,精確,不容置疑!”
他轉向葉清歡,那雙沉寂已久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葉醫生,這不是戰術情報,這是戰略級的情報!如果我們能持續獲取……”
“我們就能撬動戰局。”葉清歡接了他的話。
但她立刻搖頭。
“前提是,我們能活下去。”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
“天琴的存在,是懸在整個上海頭頂的秘密。一旦泄露,日本人會不惜與英法正麵衝突,也要把它找出來。”
“從今天起,機器執行時間、操作員、破譯內容,全部列為最高機密。蘇姐,你負責安全規程。老雷,外圍警戒升級。鐵匠……”
“我懂。”鐵匠重重點頭,“我跟這台機器,同生共死。”
葉清歡走到機器前,關掉程式。
螢幕發出的藍光消失。
隻剩桌上一盞小燈,照著那份四米長的“禮物”。
她拿起紙帶的開頭,“第二師團”、“第三師團”、“第六師團”的字樣,在燈下刺眼。
“想憑我們幾個人,徹底扭轉武漢會戰的結果,不現實。”
葉清歡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清晰而堅定。
“但我們可以讓日本人為他們的每一步推進,都付出十倍的代價。”
“我們可以讓更多的弟兄,活著撤到下一道防線。”
“我們甚至可以讓這場該死的戰爭……早一點結束。”
她將紙帶仔細捲起,放進一個特製的防潮鐵盒。
“天琴初鳴,”
她蓋上盒蓋,鎖釦“哢噠”一聲。
“好戲,纔剛剛開始。”
六百公裡外的長江上遊,武漢的炮火,燒紅了半邊天。
而在這裡,上海灘的孤島,一場關於電波、密碼與資訊的戰爭,剛剛打響了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