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墅二樓
桌上攤開的電文抄報，寥寥數行數字與假名，像是在嘲笑著在場的所有人。
蘇曼青和雷銘已經對著那堆天書沉默了近一個小時。
眉頭緊鎖。
隻有筆尖無意識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鐵匠抱臂靠牆，目光沉鬱，在那些符號和兩個年輕人緊抿的嘴唇間來回移動。
老四蹲在門口，像一尊石像，耳朵卻警惕地對著樓梯方向。
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葉清歡從外麵走進來。
她手中提著一個深灰色金屬箱，冇有任何標誌，透著一股冰冷的工業質感。
箱子被放在屋子中央那張加固過的木桌上。
“哢噠。”
一聲清脆的卡扣聲。
蘇曼青和雷銘的視線瞬間被勾了過去，鐵匠也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試試這個。”葉清歡的聲音很平靜，掀開了箱蓋。
箱內，靜臥著一台他們認知之外的奇異機器。
深色麵板上，幾十個個顏色各異的按鍵，簇擁著一塊微微內凹的方形玻璃螢幕。
螢幕此刻漆黑一片。
機器一側是帶著散熱格柵的金屬匣，另一側是結構精巧的紙帶列印機。
粗獷又精密，像一件來自未來的工業藝術品。
“這是……”雷銘的呼吸停住了，眼睛一眨不眨。
“實驗裝置。”葉清歡言簡意賅，手指拂過冰冷的金屬外殼，“美國某個實驗室的原型機，用電子機械陣列替代人腦，尋找訊號裡的‘規律’。”
她說話間，手指已在麵板上熟練操作。
一陣低沉平穩的嗡鳴聲響起，旋即轉為幾乎不可聞的背景音。
那塊方形螢幕亮了。
柔和的淺綠色熒光，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幾行飛速滾動的英文與數字元號閃過，出現一個簡潔的藍色介麵，上麵巨大的英文字型——Windows10，隨後進入操作介麵。
蘇曼青死死盯著螢幕，嘴唇無聲翕動，辨認著上麵的詞彙。
“頻譜分析……特征比對……”她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震顫，“隊長，這機器……它能看見訊號？”
“它隻是能讓你‘看’得更清楚。”
葉清歡示意雷銘，將他記錄的訊號日誌拿來。
一個特製接頭連線機器與一台改良錄音機，磁帶轉動。
“滴滴答答”的原始莫爾斯電碼聲，在室內響起。
螢幕上，純黑的背景中，突兀地浮現出一個白色光點。
隨著葉清歡轉動旋鈕，過去數十小時截獲的所有訊號，化作一個個光點，被標註在螢幕上。
“所有訊號出現的時間和頻率分佈。”
她的手指再次敲擊，螢幕視角變化。
雜亂的光點，在某種演演算法下，竟被幾條若隱若現的軌跡串聯起來。
雷銘猛地前傾。
“那條線……”他的手指幾乎戳到螢幕上，“每天晚上差不多這時候，這個頻率，總會蹦出來幾下！”
“規律，是密碼的第一個漏洞。”
葉清歡放大那片區域，訊號峰值圖清晰呈現。
“這應該是一個固定主台與分台的定時聯絡。”
她切換介麵，將蘇曼青剛處理過的一段密電錄音匯入。
機器的執行聲變得清晰，綠色螢幕上的波形劇烈起伏。
幾分鐘後。
“噠噠噠！”
紙帶列印機突然工作，吐出一小段字元。
螢幕上，彈出一個分析框。
【訊號特征分析完成】
【調製方式：等幅報。波形畸變度：0.07%】
【特征匹配：與“九七式”機械密碼機曆史特征樣本相似度＞60%】
【檢測到疑似週期性電磁泄露特征，間隔：約每傳輸20字元出現一次。】
密室重歸死寂，隻剩機器的低鳴和列印機最後的“哢”一聲輕響。
蘇曼青和雷銘盯著那行字，眼睛放射著光芒。
過去，要摸到這些情報，需要無數次的推演，甚至要用同誌的鮮血去換。
現在，它就這麼被一台冰冷的機器，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這個‘泄露點’，”葉清歡指向那行字，聲音壓低，“是機械轉子複位時，極其微弱的電磁雜音。是密碼機自己都不知道的‘咳嗽’聲。”
“找到它，就能找到撬開它外殼的第一道縫隙。”
她呼叫訊號處理模組，降噪，增強特征。
螢幕上，原本平滑的波形圖被放大，一個個細微的抖動清晰可見。
一個進度條，在螢幕下方開始緩慢爬行。
機器的嗡鳴，此刻彷彿心跳般被無限放大。
螢幕的熒光，映照著幾張屏住呼吸、混雜著震撼與期盼的臉。
“這東西……”周瑩不確定的問，“是透視鏡？”
葉清歡注視著進度條，輕聲回答。
“是望遠鏡。”
“能看到敵人腳印消失在迷霧深處的望遠鏡。”
就在這時，螢幕一角代表電量儲備的指示燈，毫無征兆地從綠色轉為黯淡的黃色，開始閃爍。
機器風扇的轉速似乎加快了一絲，發出一記微弱的低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螢幕上的進度條，在指示燈急促的閃爍中，頑強地，走到了儘頭。
“嗒。”
列印機發出一聲輕響，旋即，是比剛纔更急促的“噠噠”聲。
一張新紙帶被吐出。
上麵不再是冰冷的資料，而是一串整齊的日文假名。
雷銘幾乎是撲過去的，動作卻又無比輕柔地撚起紙帶，聲音激動到變調。
“出來了！隊長！曼青！”
蘇曼青湊近，顫抖的手指劃過那串字元：“カケヌヒラタ……格式變了！”
葉清“清歡凝視著螢幕上同步顯示的結果。
“第一步剝離完成。”
“機器抓住了那個‘咳嗽聲’，用它做標記，逆向抵消了‘九七式’轉子的第一層機械擾亂。”
她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鬼子把一封信撕碎了，這台機器，通過聽撕紙時一個有規律的雜音，又把紙片按原來的順序，拚回去了一部分。”
螢幕上的假名序列，依然是亂碼。
但不再是無法理解的數字元號混合體。
“但這還不是明文。”葉清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這是第二層，替換密碼。鬼子用密碼本，把這些假名換成了真正的指令。”
她示意兩人靠近，指著一個高頻出現的假名組合“カケ”。
“軍事通訊，什麼詞會出現得這麼頻繁？”
蘇曼青眼中光芒一閃，飛速翻動筆記：“方位？部隊代號？或者……陸軍？”
“假設‘カケ’，是‘陸軍’。”
葉清歡在“詞典比對”介麵輸入指令。
機器螢幕上，字元開始瘋狂跳動。
它正以“陸軍”為突破口，利用內建的日語詞典和軍事術語頻率庫，進行暴力窮舉和語法匹配。
整篇電文的字元，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開始連鎖反應。
“我們給了它一個支點，它在嘗試撬動整篇密電。”
螢幕閃爍了幾下，滾動的字元戛然而止。
一篇由日文假名和漢字構成的、邏輯清晰的電文，赫然呈現在螢幕中央。
列印機同步將結果清晰地印在新紙帶上：
【歩兵第109連隊へ：23日未明、弾薬集積所（座標壬-45）より補給を受領せよ。確認。第36師団司令部】
（致步兵第109聯隊：23日黎明，於彈藥集積所（座標壬-45）接收補給。確認。第36師團司令部）
密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雷銘的呼吸猛地一滯。
蘇曼青下意識地抬手，壓在唇上。
“成……成功了？”雷銘的聲音乾澀，帶著不敢置信的狂喜。
葉清歡看著那行“確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瞥了一眼已經轉為明黃色的電量指示燈，剩下的電量不多了。
“第一次，成功了。”
她將破譯結果和生成的替換對照表存入機器，然後看向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同伴們。
“我們拿到了一把鑰匙。而鬼子會換鎖，但至少現在——”
她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台依然微熱的金屬機器。
螢幕的熒光，映亮了每個人的臉龐，也映亮了勝利的曙光。
“我們，能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