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盒裡,糙米飯糰冰冷發餿,蓋著兩片爛菜葉。日本兵用刺刀捅了捅,罵句“臟鬼”,一腳踹在他腿上:“滾!”
馬吉踉蹌撲向跳板,爬上那艘散發機油和死魚味的舊船。他縮排船艙肮臟角落,緊抱飯盒,抖得厲害。引擎轟鳴,船緩緩離碼頭,駛向霧氣茫茫的江心。他纔敢稍抬頭。
回頭望,南京城在晨霧中像匍匐巨獸,城牆輪廓漸模糊。他逃出來了,帶著地獄畫麵。
船漂半天,停在荒蕪沙洲。蘆葦叢生,不見人煙。船老大指指蘆葦深處,含糊說:“往裡走,有人等。”便匆匆開船。
馬吉隨幾十個難民深一腳淺一腳走進蘆葦蕩。約一裡,前方幾座窩棚。窩棚裡鑽出幾人,衣衫破爛,但動作乾練。為首的黑瘦漢子,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人群,定在緊抱飯盒、氣質迥異的馬吉身上。
“先生,討口熱水。”漢子走近,方言說。
馬吉一怔,摸出半枚銅錢。漢子接過,掏出另一半,對上。
“周隊長等您。”漢子聲音低了些,“跟我們走,路還遠。”
馬吉被帶離難民隊伍,鑽進蘆葦深處。那裡有條隱蔽小木船。上船,劃許久,僻靜河汊上岸。岸上幾人等候,為首漢子三十上下,臉刻風霜,正是老周。
“馬吉牧師,東西帶來了?”老周直說。
馬吉抱緊飯盒。問:“你們能保證,全力以赴把我送出去嗎?”
老周頓了頓,點頭:“用命保證。”
馬吉稍鬆。老周示意手下開船。小船沿水道前行,穿蘆葦,潛橋洞。老周的人熟悉地形,避開日軍巡邏艇崗哨。
兩天後,荒村。老周讓隊伍停下。“前麵有情況。”他爬上枯樹瞭望,下來時表情凝重,“日本人設了卡,過不去。得繞路,多走三天。”
“不能等。”馬吉聲音嘶啞,“夜長夢多。”
老周沉吟,看向馬吉懷裡飯盒:“還有個辦法。一條很少有人走的小路,很險,穿沼澤。運氣好,明天天亮前能繞過卡子。”
“走。”馬吉不猶豫。
沼澤比想的更可怕。淤泥冇大腿,腐爛水草惡臭,蚊蟲像黑雲。馬吉深一腳淺一腳跟著,死死抱著飯盒,幾次差點陷進去,都被人拽出。他不敢想,飯盒掉進淤泥裡……
後半夜,穿過沼澤,到丘陵地帶。眾人精疲力儘,找背風山坳休息。老周派人放哨,其餘人圍小火堆,烤濕衣服乾糧。
這時,放哨人匆匆回來,聲音極低:“隊長,有人!朝這邊來了!”
眾人彈起,撲滅火堆。老周示意噤聲,帶馬吉爬到巨石後。月光下,一隊黑影快速移動,動作矯健,散開戰鬥隊形。不像日軍,不像百姓。
“準備……”老周手按駁殼槍。
那隊人在三十米外停下。一人越眾而出,低喊:“老周?是周隊長嗎?”
老週一震,示意手下彆動,慢慢站起:“誰?”
對麵那人站起,月光照亮他:四十歲上下,麵孔白皙,金絲眼鏡,像商人,但站姿挺拔。“敝姓鄭,奉上峰之命,來接重要人物。”他補充,“從南京來的,帶重要物品的洋牧師。”
馬吉心一沉。這些人知道他,知道他從南京來,甚至可能知道飯盒裡是什麼。他們是誰?怎麼找到的?
老周疑慮,手仍按槍:“什麼上峰?說清楚。”
鄭先生一笑,說了個名字。重慶方麵如雷貫耳的名字,軍統高層。老周表情凝重了些,顯然知道。
“周隊長,你們任務到此為止,辛苦了。”鄭先生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接下來,我們接手。人,和東西,我們安全送到上海。”
“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鬼子假冒的?”老周不鬆口。
鄭先生不以為意,掏出小鐵盒,扔過來。老周接住,開啟,半截香菸,菸捲有極小鋼印。老周拿起煙,又從貼身口袋掏出另半截,對在一起,嚴絲合縫。
這是最高階彆信物,做不了假。
老周沉默。他看鄭先生身後訓練有素的手下,又看自己這邊疲憊不堪、彈藥所剩無幾的隊員,最後看向馬吉。
馬吉抱著飯盒,退了半步。他對鄭先生冇有信任。但對方來頭不小,似乎和老週上峰有聯絡。
“馬吉牧師,”鄭先生轉向他,誠懇說,“我們知道您從南京帶出了什麼。那不是您一個人的東西,是這個國家的血,是所有死難者的眼睛。請相信我們,隻有我們有能力,把您和您懷裡的真相,安全送進上海租界,送出去,讓全世界看到。”
“你們想要什麼?”馬吉問,“是我,還是裡麵的東西?”
“都要。”鄭先生不掩飾,“您,是活著的證人。那些膠片,是鐵證。少了任何一樣,效果都會大打折扣。日本人想你永遠消失,我們想你活著站到光天化日之下。”
這時,摩托車引擎轟鳴,由遠及近。
“日本人!”放哨隊員低吼。
鄭先生臉色一變:“暴露了!衝我們來的,還是衝你們?”他當機立斷,“冇時間了!馬吉牧師,跟我們走!周隊長,你們從另一條路撤。”
老周瞬間明白了。日本人追來了,留下就是死路。他看馬吉懷裡飯盒,那個沉重冰冷的鐵盒,裝著無數冤魂最後凝視。
“牧師,”老周聲音乾澀,“跟他們走。他們是重慶的人,有能力送你進上海。我們……”他看傷痕累累的隊員,“我們掩護。”
馬吉僵在原地。一邊是突然出現、身份神秘的“自己人”,一邊是並肩走過生死沼澤的護送者。遠處引擎聲越來越近,手電光柱已掃到樹冠。
“走!”鄭先生厲喝,伸手搶過身邊隊員手裡的花機關,連同兩個彈夾扔給老周。
馬吉最後看老周。黑瘦漢子站在月光下,對他點頭,猛地揮手,帶人朝另一個方向衝去,邊跑邊開槍,製造巨大動靜。
槍聲撕裂夜晚寧靜。日本人的嚎叫、摩托車轟鳴、犬吠,都朝老周他們追去。
馬吉被塞進藏在樹林裡的黑色轎車。車子猛地啟動,衝進黑暗。他死死抱著飯盒,透過後窗,山林裡爆起火光和槍聲,然後一切被甩在身後,隻剩無邊黑暗。
接下來路程,如同刀鋒上行走。鄭先生帶著他,在日軍封鎖線間穿梭,時而乘車,時而步行,時而躲船艙底部。沿途關卡林立,盤查嚴密,幾次險些暴露,全靠鄭先生手下用錢、偽造證件、甚至性命引開敵人。在上海外圍與接應隊伍會和時,八個人的護送隊伍隻剩三人。
馬吉能感覺到,鄭先生對他,或者說對飯盒,有種混合保護、利用和隱隱控製的態度。他們需要他活著,需要他懷裡的東西完好無損,但每次停留、路線選擇,都透著掌控感。
半個月後,馬吉終於踏上上海租界的土地,被塞進小旅館三樓最裡麵房間。他已瀕臨崩潰。不僅身體疲憊,更是精神上無休止的警惕、猜疑和巨大壓力。
上海的王先生把他送進房間,遞給鑰匙和一張小紙條:“緊急聯絡方式,非生死關頭不要用。食物會有人送,絕對不要出門。等我們安排好安全通道,會來接您和……您的物品。”
門關上,房間死寂。馬吉先鎖門,搬椅子頂住門把手,衝到窗邊,檢查窗戶鎖死,窗簾拉嚴。做完這一切,他才背靠門板滑坐在地。
他開啟飯盒外層,發餿飯糰長滿黴斑。小心撬開內層,油布包裹的膠捲和小樣片安然無恙。拿起厚《聖經》,翻開封皮夾層,二十四張照片靜靜躺著,昏暗光線下,黑白影像仍有刺痛的力量。
他一張張看,手顫抖。下關江邊的隊伍,醫院裡殘缺的身體,母親空洞的臉……南京的哭聲,穿越一個多月亡命之路,再次耳邊轟然響起。
窗外,夜上海的歌聲飄進來,軟綿綿,唱著“何日君再來”。霓虹燈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地板上投出紅紅綠綠、晃動搖曳的光斑,像流淌的血,又像迷離的鬼火。
馬吉把照片小心塞回《聖經》,膠捲重新包裹,放回飯盒內層,緊緊抱在懷裡。他蜷縮在門後,臉埋進膝蓋。
南京的煉獄暫時遠離了。
但上海這座孤島的獵殺場,已為他亮燈。他懷裡的鐵盒,像燒紅的炭,燙著胸口,燙著小屋,燙著這棟樓,燙著整個看似繁華平靜的租界。
他不知道老周和他的隊員有冇有活下來。不知道鄭先生背後的“上峰”到底想用這些膠片做什麼。不知道日本人是否已將追捕的網,撒到這十裡洋場。
他隻知道,從按下快門那一刻起,從抱著飯盒爬出南京汙水溝那一刻起,他已不再是單純記錄者,普通傳教士。
他是證人,是證據,是鑰匙,是籌碼,是所有獵人都想捕獲的……活著的審判。
這審判降臨前的路,註定佈滿比南京街頭更隱蔽、更冰冷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