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五月中旬,下午四時許。
聖瑪利亞醫院門診剛結束。葉清歡送走最後一位複診的法國商人,洗淨手,正準備整理病曆,護士敲了敲門。
“葉醫生,外麵有位蘇女士,想請您看看她手腕的舊傷,說是彈鋼琴時使不上力。想問問您能不能加個號。我看她穿戴談吐都不俗,就......”
葉清歡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蘇曼青。她這個時間來,一定是有什麼緊急情況。
“請她進來吧。”葉清歡語氣平淡,隨手拿起一份空白病曆。
片刻,蘇曼青走了進來。她穿著合體的深墨綠色旗袍,外罩米色開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手裡拎著小巧手包,一副家境優渥、注重修養的女士模樣。左手手腕上,確實鬆鬆地繫著一條素色絲巾。
“葉醫生,打擾了。”蘇曼青點頭,在葉清歡對麵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將左手放在桌麵的軟墊上。
護士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診室裡安靜下來。葉清歡冇有去碰那條絲巾,隻是看著蘇曼青。蘇曼青臉上的笑容淡去,壓低聲音,語速略快:
“清歡,白鴿回來了,要求立刻見你。有非常緊急的事。”她看了一眼緊閉的門,聲音壓得更低,“關於那位帶著南京膠捲的美國牧師,約翰·馬吉。”
“帶他去彆墅等我下班,通知其他人,都過來。”葉清歡冇有多說,對於蘇曼青和林慕白,無需額外囑咐。
傍晚,葉清歡在彆墅見到了喬裝打扮的林慕白。戰友相見,自是一陣激動。
冇有過多的客套,林慕白直接表明來意。上海地下黨向總部傳遞緊急訊息:
“日軍新成立的‘櫻槍’特彆行動隊,已掌握馬吉在租界內的大致活動範圍,並判斷軍統會設法通過陸路,經公共租界將他和膠捲送出去。”林慕白聲音又輕又急,每個字都清晰,“他們在從靜安寺到外灘,至少三條可能的陸路通道上,佈下了致命伏擊陷阱。不是普通攔截,是製造‘意外現場’,人貨都要消失的那種。時間,很可能就在這一兩天內。”
兩黨高層已達成高度一致,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馬吉和膠捲送出去。
雙方在上海的情報人員有限,能參與行動的人員太少。
延安在上海最近的武裝力量就是周大勇的遊擊隊,林慕白自告奮勇,挑選六名精銳隊員潛入上海。
他將隊員暫時隱藏在地下黨的聯絡點,便聯絡了蘇曼青。
葉清歡指尖在桌麵輕點。訊息來自延安,經林慕白轉達,可信度毋庸置疑。危機迫在眉睫,對方部署狠辣周密。
“軍統那邊知道嗎?”葉清歡問。
“高層的情報是共享的,但考慮到對方的保密作風,延安並冇有詳細通報。
軍統應該有所察覺,壓力巨大。但他們未必清楚埋伏的具體位置和決心。
而且……”林慕白頓了頓,“特科判斷,軍統很可能已製定應變計劃,目標不是陸路,而是近期要離港的英**艦‘阿芙利爾’號。
利用外交身份掩護,直接從碼頭登艦,是眼下唯一可能避開陸路伏擊的途徑。軍統應該已和英國人達成某種默契或交易。”
這個判斷更合理。葉清歡點頭。軍統並非蠢人,麵對明顯陷阱,另尋他路必然。英**艦雖敏感,這種關頭,反而是最不可預測、也最可能利用的漏洞。
日軍的埋伏重點在陸路,對戒備森嚴、涉及外交的軍艦碼頭,反而可能因投鼠忌器而留下空隙——至少,反應會慢上半拍。
“軍統最危險的階段,不是登上軍艦之後,而是從藏身地把馬吉安全送到碼頭,登上軍艦舷梯之前這段路。
隻要上了軍艦,以日本海陸軍的矛盾,海軍是不會冒著得罪英美的風險,給陸軍擦屁股的。”
葉清歡聲音冷靜,分析道,“日軍在外灘碼頭區域必然也有監視和快速反應力量。
一旦發現軍統的真實意圖是軍艦,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在最後這段路上攔截,甚至可能製造事端衝擊碼頭。”
“是的。”林慕白肯定,看著葉清歡,“延安的意思是,如果軍統選擇走軍艦這條路,他們最後這段‘死亡之路’,需要有人……幫忙‘清掃’一下。”
診室裡再次安靜下來。窗外光線漸暗,遠處傳來有軌電車叮噹聲。幫忙“清掃”。話已挑明。
“時間?”葉清歡問。
“最快可能是明晚。軍統需要準備,英國人那邊也需要協調。但必須快,日軍不會等。”
蘇曼青補充,“如果需要讓該走這條路的人,走得更堅決一點,或者知道路上哪裡不太平……或許可以給點提示。”
“我知道了。”葉清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街道。然後她轉身,對林慕白說:“轉告延安,情況已瞭解。
‘清掃’的事,我們可以參與。至於‘提示’……”
她走回書桌,拉開抽屜,取出紙筆,飛快寫下幾行字,摺好,遞給蘇曼青。
“把這個,想辦法送到四馬路,‘仙樂斯’夜總會,給那裡的王天木,王經理。
不要經任何我們已知的中間人,用最乾淨、無法追溯的方式。”
蘇曼青接過紙條,冇有開啟看,直接放入手包夾層,鄭重點頭:“明白。我親自安排,絕對乾淨。”
“另外,”葉清歡看著她,“讓我們的人,未來二十四小時,保持靜默,但耳朵和眼睛要睜到最大。
尤其是外灘碼頭、四川路橋附近區域的任何風吹草動。”
“是。”蘇曼青站起身轉身出門。
門關上,書房隻剩下葉清歡和林慕白。兩人都冇有說話,一時有些冷場。
“你加入他們了?”葉清歡先開口。
林慕白當然知道,葉清歡說的‘他們’不是指遊擊隊。
“他們邀請過我,但我一直冇有下定決心,現在我隻是他們的教官。”語氣平淡,有些迷茫。
“跟著自己的本心吧。”葉清歡冇有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