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城破。
槍聲,從紫金山一路碾到秦淮河。
約翰·馬吉站在寧海路5號安全區總部的二樓窗前,手指摳進窗框,木刺紮進肉裡都感覺不到疼。
街上,一隊日本兵正在砸門。
一個老人動作慢了,被槍托狠狠砸在臉上。他仰麵倒下,後腦勺磕在石階上,血“咕”一下就湧了出來。
幾個日本兵爆發出鬨笑,其中一個抬腳踢了踢那不再動彈的身體,像在試探一條死狗的斤兩。
馬吉的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轉身衝進裡屋,從床底拖出一箇舊皮箱。箱子開啟,裡麵是十幾筒未開封的16毫米電影膠捲,還有七八盒照相膠捲。
這是他所有的存貨。他一個業餘攝影愛好者,本想拍儘這座古都的風花雪月。
現在,他要拍的,是地獄。
“約翰,你瘋了?”
門口,
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主席,約翰·拉貝臉色鐵青,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外麵全是野獸!你拿著這玩意兒出去,就是個活靶子!”
“那就讓他們打!”馬吉抬起頭,眼鏡片後麵,眼球裡全是赤紅的血絲。“拉貝,如果冇人拍下這些……以後誰會信?誰會為他們作證?!”
他將那台寶貝得不行的貝爾登16毫米攝影機塞進一個破帆布包,又在懷裡揣了台柯達相機,出門前,他對著牆上小小的十字架劃了個十字。
“主啊,讓我的鏡頭,成為您的眼睛,記錄下這人間煉獄。”
接下來的日子,馬吉活得不像個人。
他像一隻在城市廢墟裡苟延殘喘的老鼠,躲在陰影裡、夾縫中、甚至死人堆旁。那台攝影機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脊背一天比一天彎。
第一次拍攝,在中山北路。
一隊日本兵押著上百名反綁雙手的中國人,去下關江邊。有放下武器的士兵,但更多的是平民。
馬吉躲在一堵斷牆後,手抖得連取景器裡的畫麵都在晃。
隊伍末尾有個小腳老太太,走得踉蹌,一個日本兵不耐煩地猛推一把,老太太摔倒,後麵的刺刀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捅了進去。
馬吉按下了拍攝鈕。
“沙沙沙……”
機械運轉的聲音在死寂裡,響得像一聲驚雷。他渾身汗毛倒豎,死死咬住嘴唇,連氣都不敢喘。
那天晚上,在地下室的暗房裡,他看著膠片在藥水中慢慢顯影。
蹣跚的隊伍,雪亮的刺刀,倒下的身影。
影像越來越清晰,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撲到水槽邊,“哇”地一聲,把今天吃下去的糊狀物全吐了出來,隻剩下酸水和膽汁。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在金陵大學醫院,他拍下了那些殘缺的身體。外科大夫威爾遜醫生連續手術四十多個小時,握著手術刀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卻嘶啞著嗓子對他吼:
“拍!都他媽給老子拍下來!讓全世界看看這幫畜生乾了什麼!”
在安全區,他拍下了一個母親,抱著早已冰冷僵硬、渾身青紫的孩子,坐在雪地裡,一動不動,任憑雪花將她變成一個雪人。
他冇敢拍她的臉,那雙眼睛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空洞。
最危險的一次,在漢中門。
聽說日軍在那集中處決,他偷偷摸過去,爬上一棟半塌的民房二樓。
樓下,一個乾涸的池塘,此刻已經被屍體填滿,層層疊疊。新抓來的人被不斷推向塘邊,機槍就架在土坡上。
馬吉舉起攝影機。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皮靴踩踏地板的“咚咚”聲和日本話的吆喝!
一隊巡兵闖了進來!
他的血瞬間涼了半截,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縮排角落一個破衣櫃後麵,把帆布包死死壓在身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的光柱在樓梯口亂晃。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聲,幾乎撞斷他的肋骨。
突然,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緊接著是布料被撕碎的聲音和日本兵的淫笑。
巡邏兵的注意力被立刻吸引過去,罵罵咧咧地朝那邊走去。
馬吉癱在灰塵裡,過了足足五分鐘纔敢動彈。後背的棉衣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貼在肉上。
那天之後,他發了三天高燒。昏昏沉沉中,眼前全是晃動的刺刀、噴濺的血和那些空洞的眼睛。
拉貝來看他,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隻說了一句:“約翰,你得停下。再這樣下去,你冇被日本人打死,自己就先垮了。”
馬吉搖搖頭,燒得乾裂的嘴唇翕動:“不能停……停了對不住那些死人。”
燒稍微退點,他又背起了帆布包。隻是更小心了,每次隻帶一兩卷膠捲,拍完立刻送回安全區藏好。他找到一家藏在深巷裡的小照相館,瑞士老僑民老亨利經營。老亨利話不多,接過膠捲時隻看他一眼,不問來路。
“三天後來取。”老亨利總是這麼說。
一直都很順利。沖洗出來的照片清晰得殘忍,馬吉把它們夾在一本厚得能當磚頭的《聖經》封皮夾層裡。那是他最後的保險——萬一自己出事,至少這些樣片還有機會被人發現。
時間到了1938年二月中旬,雖然城市的氣氛依然壓抑,但秩序在緩慢恢複。
那天他去取照片,剛走到巷口,就看見照相館的門大敞著,玻璃碎了一地。兩個穿黑色製服的日本憲兵正把老亨利從裡麵拖出來。老頭臉上全是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裡還在嘶吼。旁邊有個穿長衫的中國人,點頭哈腰。
馬吉腦子“嗡”了一聲,幾乎要衝過去,卻被身後一隻大手死死拽住。回頭,是安全區的中國雜役,老陳。老陳臉色慘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隻拚命把他往巷子深處拉。
他們躲進一個堆滿爛木頭的死角,眼睜睜看著老亨利被塞進一輛黑色汽車拉走。照相館裡所有東西都被搬出來,扔在街上。包括那些還冇沖洗的膠捲和一部分洗好的照片——風捲起幾張散落的相紙,模糊的影像一閃而過,正是他前幾天拍下的街頭慘狀。
“完了……”馬吉喃喃道,腿一軟,要不是老陳撐著,幾乎要坐倒在地。
訊息像瘟疫一樣傳開。拉貝連夜召開緊急會議,安全區幾個核心成員擠在昏暗的地下室裡,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日本人已經拿到部分照片,隻要老亨利開口,就能順著線索查到你頭上。”拉貝盯著馬吉,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就算老亨利不會出賣你,但南京所有登記在冊的外僑裡,你是少數幾個有專業攝影裝置的。他們很快會找上門。”
“怎麼走?”英國商人費奇苦笑,“水路陸路全被封死了,出城的每條狗都要被扒層皮!”
一直沉默的魏特琳女士——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代理校長——突然開口:“走水路,下關碼頭。檢查有縫隙。我們能聯絡上一些人。”
她說的“一些人”,是老陳冒死搭上的線。老陳有個遠房表親在碼頭做苦力,暗中跟城外“四爺的人”有聯絡。訊息是:可以送一個人出去,但隻能送到南京遠郊的接應點,“貨物”必須自己想辦法帶出城。
“分開。”馬吉突然說,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最核心的電影膠片和已經沖洗出來的小樣片,我隨身帶走。其他的備用膠捲,可以分散藏在安全區,由你們保管。”
他拿出一個改造過的雙層舊飯盒,內層用鐵皮加固,做了防火隔層。他將十幾卷未沖洗的16毫米電影膠片、以及那本《聖經》封皮裡二十四張最致命的小樣片,仔細地用油布包裹,塞進飯盒內層,用蠟密封。外層,則裝上冰冷的糙米飯糰和爛菜葉。
出發前夜,馬吉最後一次檢查裝備。破棉襖,氈帽,臉上抹了灰,懷裡抱著那個冰冷的飯盒。魏特琳紅著眼眶,往他懷裡塞了個冷硬的雜麪餅和幾張皺巴巴的日元:“願主保佑你,約翰。”
淩晨,最黑暗的時刻。老陳帶著他,從安全區一條隱秘的汙水溝出口鑽出,潛入漆黑一片的街巷。冇有月光,隻有遠處日軍巡邏隊手電筒偶爾掃過的光柱。他們貼著牆根,在廢墟和陰影間爬行,躲避著不時傳來的犬吠和喝問。
短短四公裡路,走了近三個小時。接近下關碼頭時,天邊已泛起死魚肚般的灰白。碼頭上嘈雜起來,苦力、小販、等待檢查出城的人擠作一團,日本兵的吆喝和皮鞭聲不絕於耳。
老陳把他塞進一個堆滿爛魚筐的角落,低聲飛快地說:“我不能過去了。看見那個插著破旗的鏽鐵船了嗎?船老大自己人。你混在上船的人裡,什麼都彆說,把這個給他看。”他塞給馬吉半枚生鏽的銅錢。
馬吉的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他抱著飯盒,壓低帽簷,跟著一隊扛著行李、神情麻木的百姓,朝那艘小鐵船挪去。檢查口,一個日本兵挨個搜查行李,動作粗暴。輪到馬吉時,日本兵盯著他臟汙的臉和破棉襖,皺了皺眉,用刺刀挑開他懷裡的飯盒。
馬吉的血液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