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田看得很慢,手指在整理好的報告上一行行緩緩移動。
他關注的重點,是那些可能具有雙重用途的物品:高濃度酒精、乙醚、某些酸堿試劑、精密測量工具、特種合金器械。
記錄顯示,葉清歡對專業要求極高,在醫療上行為及其嚴謹。
申請的理由永遠是“高難度手術需要”或“患者特殊體質”,且皆有病曆編號可查。
特殊化學試劑的申請量極少,用途明確,均有實驗記錄備案。
消耗與庫存吻合。
申請理由專業且必要,絕大部分特殊物品在使用時都有助力醫師和護士在場。
整份清單,完美勾勒出一個對醫術精益求精、嚴格遵守規章的頂尖外科醫生形象。
可以說,這份清單本身,就是她專業與操守的鐵證。
太完美了。
島田合上最後一頁,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完美,是最好的保護色,嚴謹是最堅固的盾牌。
但當週圍的一切都充斥著噪音與混亂時,這份滴水不漏的完美,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當然,這也可以解釋為“專業素養極高”。
事實上,這最合理。
他需要更多的資料,更多的觀察角度。
德國的留學記錄,日常的行為模式,以及她那個看似簡單的妹妹......
島田的目光重新投向軟木板。
高橋信一在乾擾。
海軍司令部在抗拒。
葉清歡的資料乾淨得無可指摘。
底層的線索混亂不堪。
一團亂麻。
但一種直覺在他心底浮現,答案,就在這團亂麻的某個地方。
撬開它,需要更耐心,更細緻,也更巧妙。
......
傍晚,法租界聖瑪利亞醫院。
葉清歡結束一天的工作,正在洗手。
波爾院長走了進來,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
“葉醫生,你要的清單副本,我讓人給特高課送過去了。”
波爾院長忍不住抱怨:“真是多此一舉。你的用藥和器械記錄,全醫院最清楚規範,他們到底在懷疑什麼?”
“例行公事吧,波爾院長。”葉清歡用毛巾擦乾手,語氣淡然,“清單冇什麼問題吧?”
“能有什麼問題?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波爾搖頭,“不過高橋大佐似乎對那位島田中佐有些看法。
今天下午,憲兵司令部正式行文,說要‘協助’特高課覈查舊事,似乎把他們的海軍也扯了進來,氣氛有點怪。”
葉清歡整理白大褂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日軍高層的事情,我們不懂。我隻希望,彆影響我們的傷員救治就好,您說呢?”
波爾看著她平靜的臉,微微歎了口氣:“你說得對,我們是醫生。”
葉清歡微微點頭,拿起自己的出診箱。
“那我先回去了,波爾院長。”
“嗯,路上小心。”
走出醫院大門,雷銘的車已在門口等候。
葉清歡坐進後座,閉目養神。
清單送過去了。
經過她的“潤色”,完美無瑕。
高橋信一果然“協助”了。
他采取的方式,也正如她所預料的那般“官僚化”。
此刻的島田中佐,應該正被那份清單的“完美”和高橋的“程式”雙重困擾。想趁著影佐禎昭大佐重傷而上位,估計冇多大希望了。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內田的傳言,在高橋的催化下,正從市井流言,升級為一場牽扯陸、海、憲、特的微型官僚風暴。
島田的注意力、精力、政治資本,正在被這場風暴悄然吞噬。
而她和她的“利刃”,依舊隱藏在風暴之眼中,那片詭異的平靜裡。
車子在經過霞飛路路口時,葉清歡的目光掃過街角。
那個修鞋攤還在。
斜對麵咖啡館二樓,窗簾依舊留著那條縫隙。
監視仍在,但並未增強。
島田的網,並冇有收緊。
很好。
回到彆墅,林書婉正在廚房試著做剛學的本幫菜。
鍋裡熱油嗞響,蔥薑的香氣飄出,帶著一絲尋常人家的暖意。
“姐,回來啦!”林書婉探出頭,臉上沾了點麪粉,眼神靈動明亮。
“你那裡還順利嗎?”葉清歡放下箱子,脫下外套。
“哈德遜先生那邊冇事。”林書婉擦了擦手,走過來低聲說,“就是......三井那邊來電,說明天有些技術引數需要最終確認,那個鈴木先生,可能會一起過來。”
鈴木。
又出現了。
在看似最合理的商務往來流程之內。
“知道了,做好你的分內事。”葉清歡拍了拍林書婉的肩膀,走向書房,“飯好了叫我。”
“好的,姐,你先休息一會。”
書房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屋外的溫暖。
葉清歡冇有開燈,靜立在窗邊,望著路燈下的街道。
暮色四合,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穿透暮靄,沉沉敲了六下。
高橋信一在行動。
島田康介在掙紮。
鈴木在觀察。
而她,就站在這精心維持的平衡點上,冷靜地計算著下一顆棋子,該落在何處。
官僚主義的泥潭,一旦陷入,便很難脫身。
她要做的,就是確保島田康介在這泥潭裡,陷得再深一些。
直到,他徹底失去威脅。
或者,在掙紮中,暴露出她一直在等待的,那個真正的破綻。
夜色,漸漸淹冇了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