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五月八日，晴。
晨光如刀，切割著特高課臨時調查本部的地麵。
代理課長島田康介站在辦公室中央。
他麵前是一塊新立起的軟木板，釘滿了照片、名單、關係圖和紅藍墨水標註的時間線。
五月初辦公室窗外的高牆上爬滿了紅色的薔薇花在晨光中盛開。
“忽驚紅琉璃，千豔萬豔開。”島田康記得以前在國內學習時，當看到中國通的藤野老師家中庭院中紅薔薇開花時，曾念過這首來自華夏的詩。
“忽驚紅琉璃，千豔萬豔開——島田君，這是孟郊的詩，你能想到當時他正處於反覆落第中，可是他的詩你讀到時覺得這些花充滿希望，充滿銳氣，好像永遠也不會凋零的開在他的心裡？”
島田一直不明白藤野念起唐詩時那種語氣和神色。對他而言，大日本帝國，他一定會成為這塊土地的主人，這些不願配合，還和他作對的支那人太不識時務了！
可他又不得不在心裡痛苦的承認，他們真的狡猾奸詐，詭計多端，好幾次弄得他在上司麵前顏麵儘失。可是這次......他會讓他們臣服，知道他的厲害！！
空氣中瀰漫著清晨薔薇花與新油墨混合的味道，他的目光，長時間盯在軟木板左側的一個新開辟的區域。
那裡貼著海軍內田孝作中佐的服役履曆表影印件，一張模糊的證件照，以及幾行簡單的琉璃職務變動記錄。
這張紙，是他耗費三天交涉和一份正式擔保，才從海軍省技術本部檔案室調來的。整個過程受儘白眼和刁難。
旁邊，釘著一張字跡潦草的便條。
這是昨晚從碼頭區眼線那裡報上來的原始記錄——關於“前海軍中佐倒賣舊圖紙”的傳聞。
太粗糙了。
時間對不上。
內田調回本土是去年秋天，傳聞中的“倒賣”卻語焉不詳。
細節更是模糊，“小機器圖紙”“不用電就能動”，這種描述荒誕得像是廉價科幻小說。
那個據說淹死的中間人“黃禿子”，戶籍記錄顯示確有其人，叫黃有財，去年夏天醉酒溺亡在蘇州河裡。
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勘驗結論是意外，現場無打鬥痕跡，也查不到與任何日方人員有明確關聯。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這不過是上海灘無數底層謠言中，又一個被添油加醋的市井談資。
可島田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撚著一張空白卡片。
為什麼偏偏是“內田”？
為什麼偏偏是“技術圖紙”？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這樣一條恰好嵌合了他部分假設的流言？
巧合？
還是有人，在利用這個真實存在、且有瑕疵的“內田”，編織一個誘餌？
“報告中佐。”
副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手裡拿著兩份檔案。
“憲兵司令部高橋大佐派人送來。一份是海軍關於內田當年處分的簡要說明副本，另一份是高橋大佐的親筆信。”
島田接過檔案。
海軍的說明極其簡短，官樣文章，確認內田因“違反內部紀律”被調離，並強調“其經手之一切技術檔案均已按規定歸檔或銷燬”。
末尾，不鹹不淡地表示“支援正當調查，但請避免無端揣測影響陸海軍協作”。
高橋的信，則“熱情”得多。
信中盛讚島田“嚴謹細緻”，並表示為了“儘快澄清事實”，憲兵司令部願意全力協助。
但每一條冠冕堂皇的“協助”後麵，都跟著一個需要他這邊提供的、極其具體甚至苛刻的前提條件。
這不是協助。
這是在用官僚程式，給他設定障礙。
高橋在用一個“積極”的姿態，把他拖入無窮無儘的申請表、情況說明和協調會議中去。
更陰險的是，高橋把這件事，從一個秘密線索覈查，變成了一個需要憲兵司令部、海軍、工部局多方參與的“公開”流程。
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審視。
稍有差池，就會坐實海軍“無端揣測”的指控。
島田放下信，麵無表情，鏡片後的眼神卻一片冰寒。
高橋信一，這個看似粗豪的憲兵司令，玩起官僚手段來，竟如此熟練。
這是警告，也是敲打。
“中佐，我們……”副官試探著問。
“按高橋大佐的‘建議’辦。”
島田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起草一份正式申請，請求海軍省提供內田孝作在滬任職期間，經手或可能接觸過的、所有非密級技術資料的詳細清單及原始歸檔編號。範圍限定為機械傳動、簡易動力裝置、初級無線電原理。”
副官愣住了。
中佐這是真要順著高橋設的套往裡鑽？
“執行。”
島田冇有解釋，轉身走向另一塊軟木板，那裡是關於葉清歡的有限資訊。
高橋想用程式困住他。
他偏要用最“合規”的方式，去敲打那扇海軍絕不會輕易開啟的門。
他要看看，當他真的提交這樣一份具體到可笑的申請時，海軍會作何反應。
敷衍？還是更激烈的抗拒？
抗拒本身，就是資訊。
同時，這也將為他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他的目光掃過“葉清歡”三個字。
醫院那邊的物資清單，應該快到了。
鈴木那邊也傳來訊息，已通過三井與哈德遜洋行的談判，接觸到她的妹妹林書婉。
初步評估：社會關係單純，對技術領域無認知，未見異常。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就在這時，事務員敲門進來，遞上一個密封的檔案袋。
“中佐，聖瑪利亞醫院送來的，葉清歡醫生的物資記錄。”
島田接過，拆開。
厚厚一疊裝訂整齊的檔案出現在眼前。
他坐回桌後，開啟檯燈，逐頁審閱。
清單詳儘得令人髮指。
從縫合線、紗布，到德國產高精度手術器械的品牌型號，再到特殊藥品的劑量用途。
每一筆，都有出庫記錄和本人或護士的簽字為證。
時間跨度兩年多，記錄連貫，完美無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