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帶孩子去中山陵拜謁了偉大的革命先驅者孫中山先生。紀念堂閱讀了大量的曆史文獻。更深刻的理解了那一代革命者的堅持與不易。下午去了南京遇難同胞紀念館,暗淡的光線,配上大量的黑白照片和曆史文獻,讓人心裡極其壓抑。看到坑中的白骨,孩子有些害怕,我告訴他,這是先輩受過的苦難,我們雖然生在和平年代,但決不能忘記這段曆史。每一代人都要牢記: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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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口爆炸案已過去近十日。
最初的震撼與混亂,沉澱為一種更持久的壓抑。
戒嚴依然,盤查依舊。
但上海人,已經學會在夾縫中呼吸。
聖瑪利亞醫院,三樓外科診室。
葉清歡剛送走一位複診的法國商人。
她洗淨手,指尖還殘留著消毒水的氣息,坐回桌前,拿起下一份病曆。
急性闌尾炎,後勤雜工的家屬,需要立刻安排手術。
工作平靜,規律,與往常無異。
唯一的不同,是窗外多出的那些視線。
醫院對麵的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這幾天總坐著同一個人。
看報,喝茶,一坐就是半天。
樓下院子裡,偶爾會多出幾個穿著得體、卻不像是來看病或探視的“閒人”。
島田康介的網,撒下來了。
不是粗暴的盯梢,而是更專業、更持久的“背景化”監視。
他們像幽靈一樣融入街景,記錄她每天出入的時間,見了誰,說了什麼,甚至午餐的菜色。
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建立一份詳儘到令人髮指的“日常行為基線”。
葉清歡知道,這是島田必然會走的第二步。
在正麵強攻被官僚程式和“內田傳言”化解後,他隻能從“大海撈針”,轉向對“重點水域”的長期靜態觀測。
他要看看,在這張無聲的、持續的觀察網下,她這條“魚”,是否真的毫無異常。
……
幾乎同一時間,特高課臨時調查本部。
島田康介麵前的軟木板上,“葉清歡”三個字依舊刺眼。
但周圍的標簽,已從“技術嫌疑”,換成了“行為基線記錄中”、“社會關係網路”這類中性詞。
他剛看完鈴木健一提交的初步覈查報告。
關於葉清歡在德國海德堡大學醫學院的留學背景。
結論清晰得讓人惱火:
“目標人物在德期間,學業優異,專注醫學,社交圈極小,無任何政治活動記錄。”
“其導師漢斯·穆勒,著名外科教授,以技術保守、厭惡政治聞名。”
“1934年回國,無縫入職上海聖瑪利亞醫院。”
“留學期間,其所在城市及大學,未發生任何涉及非常規技術或敏感物品的特殊事件。”
乾淨。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一杯蒸餾水。
島田揉著眉心,一股煩躁在胸中鬱結。
虹口公園的襲擊者,需要精密、冷靜、高超的技術,以及對帝國深刻入骨的仇恨。
葉清歡完美具備前半部分特質,甚至超標。
但後半部分——仇恨動機、技術來源、行動網路,在她的履曆中,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
這不合邏輯。
“中佐。”副官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檔案,“高橋大佐派人送來的,關於協助調查內田孝作一事的回覆。”
島田接過,眼神一掃。
通篇都是官僚辭令。
“……流程漫長……建議貴部優先處理已掌握之現行破壞活動線索。”
高橋還在檔案末尾“附議”了一句:“島田中佐,海軍方麵言之有理,望貴部調查能聚焦實效。”
這是在敲打他,說他的調查“缺乏實效”,在浪費時間。
島田麵無表情地將檔案丟在一旁。
高橋的施壓,海軍的掣肘,調查的僵局。
他正行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平衡木上。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
任何一個,哪怕看起來再荒謬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重新釘死在軟木板上。
葉清歡的名字旁邊,一張小卡片上,記錄著鈴木的補充發現:
“目標有一固定製衣處,‘海因裡希洋服店’。該店一名華人陳姓裁縫,原籍奉天,其子二十年前於奉天兵工廠做學徒時失蹤。”
奉天。
兵工廠。
失蹤。
三個詞,像電流般擊中了島田焦躁的神經。
這聯想近乎妄想。
但他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鈴木。”他沉聲開口。
一直靜立在旁的鈴木健一躬身:“在。”
“那個裁縫,和他失蹤的兒子,去查。”
“動用一切渠道,奉天舊檔案、同鄉會、黑市……查清那個叫陳阿強的學徒,是死是活,去了哪裡。”
島田的聲音疲憊但銳利。
“同時,確認葉清歡與那陳師傅,除了做衣服,是否有過任何一次、哪怕一句話的非正常交談。”
他要用這個最荒誕的可能,來堵上自己思維的最後一個漏洞。
“明白。”
“還有,”島田補充道,“對葉清歡的行為記錄,繼續。重點觀察她在突發情況、壓力、以及與不同人接觸時的微表情和反應。我要的,不是她做了什麼,而是她‘如何’做。”
他要用最精密的標尺,去丈量這個女人的“正常”,看看這銅牆鐵壁,是否真的毫無縫隙。
……
下午,一通電話打到了聖瑪利亞醫院。
高橋的副官,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
一名日軍憲兵少尉在巡邏時遭遇冷槍,子彈卡在脊椎附近,同仁會醫院的軍醫束手無策。
懇請葉醫生“協助會診”。
這是高橋的陽謀。
既是“保護”,也是“使用”,更是“控製”。
葉清歡帶著器械,在日軍護送下抵達同仁會醫院。
手術室內,氣氛凝重。
無影燈下,年輕少尉的臉色慘白如紙。
“情況很危險。”葉清歡隻掃了一眼片子,便做出判斷。
她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室內所有人的心跳聲。
“立刻手術。”
“麻醉師,準備。”
“器械護士,給我最細的一套顯微器械。”
她的指令清晰、冷靜、權威,瞬間成了這間手術室的絕對主宰。
手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
當葉清歡用精巧到極致的手法,避開密如蛛網的神經和血管,將那顆變形的彈頭從骨縫中完整取出的瞬間——
“叮!”
彈頭落入彎盤,發出一聲清脆至極的聲響。
手術室裡,所有日本軍醫和護士,都長長地、幾乎是虛脫般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們看向葉清歡的眼神,已經變成了徹底的敬畏。
手術室外,匆匆趕來的高橋信一,得知手術成功,手下性命保住,甚至可能不會癱瘓,緊繃的臉部線條明顯柔和下來。
他透過觀察窗,看著裡麵那個全神貫注的纖瘦身影,眼神無比複雜。
這箇中國女人,再次證明瞭她無可替代的價值。
葉清歡走出手術室,臉上帶著高強度工作後的疲憊。
“葉醫生,辛苦了。”高橋迎上來,感謝發自內心。
“職責所在。”葉清歡摘下口罩,聲音微啞,“傷者需要嚴密監護,抗感染是關鍵。”
“我會安排。”高橋點頭,忽然壓低聲音,“最近外麵不太平,葉醫生出入要多加小心。那些不必要的應酬,能免則免。”
來了。
葉清歡心底一片澄明。
這正合她意。
“我明白,高橋君。”她微微頷首,語氣疏離又客氣,“我一向不喜交際,隻想做好分內事。無謂的打擾,能免則免是最好的。”
高橋對這個回答極為滿意。
一個識趣、怕麻煩、隻想躲在手術室裡的天才,這正是他最樂於看到的。
“你放心,我會讓人留意的。”
……
深夜,霞飛路彆墅。
林書婉一直冇睡,在等她。
“姐,怎麼這麼晚?”
“同仁會一個緊急手術。”葉清歡放下箱子,倦色真實不虛。
兩人簡單交談,確認彼此無恙。
“白天有尾巴嗎?”葉清歡問。
林書婉搖頭:“和平時一樣。不過……”她頓了頓,“那個鈴木下午又去哈德遜洋行了,還在查舊合同。他好像對一批德國礦山機械的舊圖紙很感興趣。”
葉清歡的眼神,在燈下微微一凝。
鈴木還在挖。
目標明確:曆史、技術、非常規。
島田的觸角,正執著地在一切可能的角落裡探尋。
“我知道了。一切如常。”葉清歡拍拍妹妹的手,“去睡吧。”
書房裡隻剩下她一人。
島田的網,收緊了。
從一片技術海洋,收縮到對她個人,以及她身邊所有曆史塵埃的精細挖掘。
這是更高階彆的威脅。
但同時,也暴露了他的迷茫和資源受限。
陳師傅兒子的那條線,看似荒謬,卻必須處理。她已讓王景山去查。
而高橋的“保護”,正在成型。
隻要她繼續扮演好“頂尖醫生”、“麻煩絕緣體”的角色,高橋就會成為她與島田之間最有效的一道防火牆。
接下來,是耐心的比拚。
她要做的,隻是繼續做那個“葉清歡醫生”。
治病救人,生活規律,社交簡單。
讓那張無聲的觀察網,記錄下一份完美到枯燥的“正常”樣本。
直到觀察者自己,在這無儘的、毫無收穫的“正常”麵前,感到疲憊、懷疑,乃至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