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遜的技術顧問回答時,林書婉快速準確地翻譯。
她的目光偶爾會與那位提問的日方隨員接觸。
對方大約三十歲,氣質斯文,鏡片後的眼神平靜而專注。
中途休息,林書婉整理著筆記。
那位日方隨員端著一杯水,走到窗邊,恰好離她的位置不遠。
“林小姐的英語和速記都非常出色。”他用英語主動開口,語氣溫和。
“謝謝,鈴木先生。”林書婉抬起頭,回以禮貌的微笑。
她記得他的名字,鈴木健一,職務是翻譯兼技術顧問。
“您對機械術語的翻譯很準確,看來做過不少類似的案子?”鈴木閒聊般問道,目光落在她攤開的筆記上。
“哈德遜先生業務廣泛,我有幸接觸過一些。”林書婉回答得謙遜而得體。
“不過也隻是停留在語言轉換層麵,那些複雜的機械原理,我可是一竅不通。”
她說著,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年輕女孩的靦腆和無奈。
“每次聽工程師們討論,都覺得像是在聽天書。”
鈴木笑了笑:“已經很了不起了。說起來,哈德遜洋行曆史悠久,想必儲存了不少早年間的技術資料吧?那些老圖紙、舊手冊,有時候比最新的說明書更有曆史價值。”
來了。
林書婉的筆尖在速記本上輕輕一頓,隨即恢複自然。
她的神色不變,依舊帶著那點無奈的笑:“這我就不清楚了。我隻負責近期的商務檔案。”
“那些積年的老資料,恐怕都堆在倉庫角落裡落灰呢。”
“上次哈德遜先生讓我幫忙整理一批舊檔案,都是些十幾年前的貿易合同和信函,看得人頭暈。”
她巧妙地將“技術資料”替換為“貿易合同和信函”,將時間推向更久遠的、無關的過去。
鈴木點點頭,似乎隻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
“是啊,曆史記錄總是龐雜的。林小姐還在讀書?”
“雖然非常不捨,但事實上我在三個月前已經提前畢業了,校園生活對於我來說,已經是過去。”林書婉順勢將話題引向安全的校園生活。
兩人又禮貌地交談了幾句,直到休息時間結束。
整個過程中,鈴木舉止斯文,談吐得體。
但林書婉確定,在問及“舊資料”時,他語調的起伏,有微不可察的變化。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商務顧問。
............
夜色再次降臨。
霞飛路彆墅書房裡,檯燈灑下溫暖的光暈。
葉清歡坐在書桌後,麵前攤開著需要“處理”的醫療物資清單草稿。
林書婉坐在對麵沙發上,講述著白天的經過。
“所以,這位鈴木健一,對哈德遜先生可能有的‘舊技術資料’表示了興趣?”
葉清歡聽完,筆尖在清單的某個條目上輕輕點了點,語氣平淡。
“很隱晦,但確實問了。我按我們之前說好的,引導到了無關的舊貿易檔案上,他也冇再追問。”
林書婉合上書。
“姐,他肯定不是普通的商務顧問。那種觀察人的方式,還有提問題的角度......”
“島田康介放出來的眼睛之一。”葉清歡打斷她,語氣篤定。
“而且是比較高階的眼睛,擅長從社交和商務場合自然獲取資訊。”
“他出現在三井的談判團隊裡,合情合理。”
“他問舊資料,說明島田的調查思路,確實包含了‘曆史技術資訊泄露’這個方向,而且排查範圍已經覆蓋到了哈德遜洋行這個級彆的西方資本。”
“這驗證了我們的判斷。”
林書婉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用辦。”
葉清歡放下筆,目光冷靜得像一池深潭。
“你今天的應對很好。維持你‘優秀但僅限於語言轉換、對技術不通’的翻譯身份。”
“鈴木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動手,他們的任務是觀察和評估。”
“你越正常,越符合你的人設,他就越不會把你列為需要重點關注的‘異常點’。”
“至於哈德遜洋行的舊資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裡麵就算真有什麼,也和我們,和現在的事,毫無關係。”
“島田願意去查那些故紙堆,就讓他去查,查得越細越好,浪費的精力越多越好。”
她頓了頓,繼續說:“今天高橋信一的態度,有明顯變化。”
“‘內田’的傳言已經開始起作用了,至少讓他對島田的不滿具體化了。”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名正言順’乾預島田調查、同時又彰顯自己能力的理由。”
“他會怎麼做?”
“他會‘幫助’島田。”
葉清歡的眼底,倒映出棋盤落子的清光。
“以憲兵司令部的名義,主動介入,幫島田協調與海軍的關係,甚至‘協助’調查那些陳年舊事。”
“但這種‘幫助’,會帶著高橋的意誌——將調查引導向繁瑣、低效、且絕不會觸及核心的方向。”
“最好,還能讓日本海軍更加厭惡島田。”
“高橋信一需要向東京證明,他纔是能‘穩定局麵’‘協調各方’的人,而島田康介,隻是個會製造麻煩的書呆子。”
林書婉恍然:“所以,我們散佈的傳言,其實是為高橋提供了一個向島田發難的‘彈藥’和‘藉口’?”
“可以這麼理解。”
“我們提供了火藥,而高橋,會迫不及待地點燃它。”
“因為他看到了這能帶來的利益——打擊競爭對手,鞏固自身權力,向東京表功。”
葉清歡重新拿起筆,開始在那份物資清單上做最後的修正,聲音平靜無波。
“我們要做的,就是確保這火藥看起來像是天然存在的,確保高橋認為點火是他自己的英明決策。”
“然後,靜觀其變。”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窗外的夜色濃重,對麵的咖啡館二樓,某扇窗戶的窗簾縫隙後,一架德國產望遠鏡,剛剛從彆墅書房那始終亮著的窗戶上移開。
監視記錄上添了一行字:葉清歡與林書婉晚九點至十點於書房共處,行為正常,無異常訪客或動靜。
他們看到了光,卻看不到光下冷靜的謀算。
他們聽到了尋常的生活聲響,卻聽不到平靜下的暗流洶湧。
葉清歡在清單的最後一頁簽下自己名字,字跡清晰工整。
這份清單將被送回聖瑪利亞醫院,經波爾院長過目後,正式回覆特高課。
清單上每一項物品的用途、劑量、損耗,都經得起最嚴格的覈對。
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島田在窗外佈網。
高橋在暗中運力。
海軍在彆處憤怒。
鈴木在社交場觀察。
所有棋子都在動。
而棋盤中央,那顆看似最被動的棋子,卻已悄然撥動了其中幾顆的軌跡。
遊戲,纔剛剛進入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