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五月初七,虹口公園爆炸案過去第五天。
晨霧尚未散儘,蘇州河沿岸的碼頭已是一片喧囂與壓抑交織的景象。
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後的窄巷裡,幾個等著卸貨的苦力蹲在牆根,就著涼水啃硬邦邦的粗麪饅頭。
一個臉上帶著燙傷疤的老苦力壓低聲音,對旁邊人說:
“……聽說了麼?就前年,小鬼子海軍裡頭出過一檔子醜事。”
“啥醜事?他們乾的醜事還少?”旁邊人嗤笑。
“不是殺人放火那種。”
老苦力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是他們自己人偷東西。”
“一個叫內田的什麼中佐,管倉庫還是啥的,手腳不乾淨,把些用不上的老圖紙、舊本子偷偷倒騰出來賣了。”
“圖紙?本子?那玩意兒能賣錢?”
“你懂個球!”另一個曾在船廠乾過的中年苦力插話,“鬼子的圖紙,再老也是圖紙!”
他湊得更近,氣息都噴在對方臉上。
“我聽說啊……裡頭有畫小機器、小馬達的,還有不少亂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玩意!”
“雖然八成是些過時的玩意兒,但落到懂行的人手裡,誰知道能琢磨出啥?”
“賣給誰了?”
“還能有誰?黑市上那些專收洋落兒的唄。”
“聽說中間牽線的是以前在十六鋪倒騰洋貨的黃禿子,結果冇倆月,黃禿子就在蘇州河裡淹死了,說是失足……呸,信他個鬼!”
閒話像帶著腥味的水汽,在碼頭苦力、黃包車伕、茶館閒漢之間悄然彌散。
每個傳播者都添油加醋,每個聽眾都將信將疑。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繞開了“爆炸案”三個字——那不是他們該碰的話題。
他們談論的,隻是一樁“鬼子海軍自家的陳年爛賬”,一樁“黑市上的無頭買賣”。
上午十點,這則被添枝加葉的傳聞,連同其他幾十條市井流言,經過幾道轉手,以“底層傳聞,可靠性極低,涉及前海軍軍官及技術圖紙非正常流通”的備註,出現在了特高課某位低階事務員的案頭。
***
同仁會醫院三樓,消毒水的氣味永遠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焦慮。
葉清歡剛為一名腿部重傷的日軍少尉做完清創和植皮手術準備。
她洗淨手,走出手術準備室,在走廊裡遇到了臉色陰沉的高橋信一。
“高橋君。”葉清歡微微頷首,腳步未停。
“葉醫生。”高橋叫住她,揉著眉心,語氣裡是壓不住的煩躁,“影佐君今天的狀況如何?”
“生命體征暫時平穩,但顱內壓監測仍需密切關注。”
“另外,三號病房的穀口中佐,傷口出現異常紅腫,我懷疑有隱性感染,已調整抗生素方案。”
葉清歡的回答專業、簡潔,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補充道:“您看起來氣色不佳,請注意休息。醫院裡外現在……需要您定奪的事情想必很多。”
高橋重重哼了一聲。
他的視線掃過走廊儘頭,那裡有兩個便衣在閒聊,眼神卻像蒼蠅一樣四處逡巡。
島田的人。
這幾天,這些人就像無聲的黴菌,已經滲透進了醫院的每一個角落。
“是啊,很多事情。”高橋的聲音彷彿從齒縫間擠出,“有些同僚,查案心切是好事,但若方式不當,擾亂了正常的醫療秩序,甚至引發不必要的……外部誤解,那就本末倒置了。”
葉清歡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等他說完,她才用那貫有的平靜語調接話:
“您是負責人,自然看得全麵。”
“我隻是個醫生,隻知道集中精力救治眼前的傷員已屬不易。”
“若再因一些……過往的、枝節的問題,徒然耗費心神精力,甚至影響各部門之間的協作氛圍,對傷員的康複有百害而無一利。”
“相信以高橋大佐的經驗,能妥善協調。”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站在一個“隻關心醫療效率和傷員福祉”的醫生立場。
可聽在高橋耳中,每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戳在他當下的痛點上。
島田的調查,就是那“過往枝節”!
海軍的抗議,就是那“外部誤解”!
他竭力維持的醫院秩序和部門協作,正在被島田這個書呆子破壞!
高橋的臉色變幻,他深深地看了葉清歡一眼。
這個女醫生,醫術高超,心思單純得彷彿隻裝得下手術刀和病曆。
但正是這份“單純”和“專業”,讓她的話聽起來格外客觀,格外有分量。
高橋緊繃的下頜線鬆弛了些,語氣也緩和下來:“葉醫生說得是。”
“眼下,穩定壓倒一切。其他的……我會處理。”
葉清歡不再多言,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挺直,白大褂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
高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遠處島田的耳目,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葉清歡的話,像催化劑,把他心裡對島田的模糊不滿,變成了清晰的結論:
島田的調查,已經從一個“可能有用但方法不當”的行動,變成了一個“破壞穩定、製造麻煩、乾擾正事”的負麵因素。
他必須做點什麼。
為了醫院的秩序,也為了他自己的權威!
***
幾乎在同一時間,法租界哈德遜洋行的會議室裡。
一場關於進口紡織機械技術引數的談判正在進行。
長條桌一側是哈德遜和他的英國技術顧問,另一側是日本三井物產的代表。
林書婉坐在哈德遜側後方,麵前攤開速記本,筆下流暢地記錄著雙方的英語交鋒。
日方首席代表是個麵容嚴肅的中年人,隻談價格和交貨期。
但他身旁,那位戴著金絲眼鏡、一直安靜記錄的年輕隨員,卻偶爾會用清晰標準的英語,提出一兩個關於機器傳動效率或能耗引數的技術性問題。
問題個個直指核心。
他的姿態始終恭敬,彷彿隻是代為厘清細節,卻顯露出對機械原理非同尋常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