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卻穿不透虹口公園上空壓抑的氣氛。
觀禮區已座無虛席,壓抑的寂靜中,隻有軍樂隊偶爾調整樂器的金屬輕響,以及士兵皮靴踩過地麵的聲音。
葉清歡坐在第三排右側,膝上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麵記錄著醫學觀察詞句。
她的目光平靜的掃過全場,儘量將每一個細節記住。
她記看到榕樹下的林書婉。
雷銘所在的水塔。
台上紅地毯後的空椅。
以及影佐禎昭安排在周圍那幾個看似隨意、實則警惕的便衣。
軍樂驟響,儀式開始。
南京最大的劊子手、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官,朝香宮鳩彥王中將上台致辭,授勳環節依次進行。
每一枚勳章掛上劊子手的胸膛,台下的日軍方陣便爆發出巨大的板載歡呼,而中國觀禮區則是一片死寂。
中島今朝吾接受勳章時漠然掃視的眼神。
向井敏明、野田毅上台時臉上混雜著稚氣與殘忍的意氣風發。
影佐禎昭鏡片後審視的目光。
每一幀畫麵,都紮進葉清歡的眼底,讓她感到冰冷刺骨。
她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隻有她自己知道,旗袍下的身軀繃得很緊,心臟沉穩有力的搏動,計算著時間。
授勳儀式接近尾聲。
司儀的聲音因亢奮而尖利。
“讓我們共同銘記這光榮的時刻,請各位授勳長官移步台前,與親王殿下共同演唱大日本帝國國歌,併合影留念!”
台上,朝香宮鳩彥王率先起身,中島、影佐、兒玉、澀穀等人也紛紛離座,帶著矜持或得意的笑容,向台前預留的合影區走去。身後跟著向井敏明、野田毅等基層軍官。
軍樂隊奏起旋律,日軍方陣挺直胸膛,準備記錄這榮耀的一刻。
這是儀式**,也是所有人注意力最集中和最鬆懈的瞬間,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些身影上。
就是現在。
葉清歡的指尖輕顫了一下。
她放下鋼筆,用手帕按住額角。
她眉頭微蹙,臉上露出一絲難受的表情。
她側身,對旁邊瑞士醫官低聲用德語說:
“抱歉,施耐德先生,我感到有些氣悶不適,想去一下洗手間。”
瑞士醫官同情的點點頭。
葉清歡舉手示意。
不遠處穿著和服的女接待員走近,彎下腰。
“我需要去洗手間,有些不舒服。”
葉清歡的聲音帶著虛弱。
女接待員看了一眼台上正在集結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葉清歡蒼白的臉色,猶豫了一下。
影佐大佐的命令是所有受邀者不得擅自離場,但這位醫學專家,且看起來確實不適。
她低聲道:
“請您稍等,我需要請示。”
很快,佩戴憲兵袖章的軍曹走了過來。
他打量了一下葉清歡,用中文說:
“葉醫生,我護送你過去。請快一點,儀式尚未結束。”
“非常感謝。”
葉清歡頷首,在女接待員和憲兵軍曹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起身離開座位,沿著觀禮區邊緣向衛生間走去。
衛生間是臨時搭建,相對簡陋,但分了男女。
憲兵軍曹停在女衛生間門外,對女接待員示意。
女接待員陪著葉清歡進入。
裡麵空無一人。
葉清歡走進一個隔間,關上門。
女接待員站在洗手池附近等待。
......
虹口公園典禮現場。
台上,以朝香宮鳩彥王為中心,中島今朝吾、兒玉譽士夫、澀穀三郎等十多名高階官員,已經按照軍銜和功勳高低排成了一排。而那些基層軍官則站在這些人的兩側,和第二排提前準備的凳子上。
日本隨軍記者架好了相機,鎂光燈支架準備就緒。
軍樂隊已經奏響《君之代》的前奏,台下日軍官兵挺立,無數目光聚焦於此。
林書婉躲在榕樹的陰影裡,手指摳著書包的邊緣。
她看著那些惡魔臉上的笑容,心中翻攪著憎惡。
姐姐的命令在耳邊迴響,但她握著黑色西洋傘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冇有完美的機會。
他們被簇擁著,暴露在無數視線下。
就在這些劊子手激情澎湃的跟著軍樂隊的節奏,把《君之代》的旋律推向**,記者即將按下快門,將那個**的畫麵定型的瞬間。
一陣被淹冇在軍樂和人群的嘈雜中,微弱的嗡嗡聲,從東南方天空,背對著太陽快速接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情景吸引,冇有人注意在刺眼的陽光背景下,快速接近的“黑點”。
下一秒。
冇有預兆,冇有軌跡。
“轟!”
巨大的爆炸,在合影隊伍頭頂正上方約三四米處,降臨。
那不是從地麵襲來的衝擊,而是蒼穹震怒,投下了一道熾白與赤紅交織的光芒。
耀眼的光芒先於聲音炸開,瞬間吞噬了台上所有人的身影。
緊隨其後的,是狂暴的衝擊波。
它混合著成百上千片高速旋轉的鋒利陶瓷破片,呈一個球麵。
它向下膨脹,向四周噴射。
站在前排、正準備拍照的隨軍記者首先受到衝擊,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就連人帶相機被氣浪撕碎、掀飛。
相機金屬零件和血肉殘肢一起拋灑向天空。
合影隊伍中央,被狠狠砸中。
爆炸的巨響壓過了一切聲音,聲浪扭曲了空氣,向四周席捲。
觀禮台搖晃,木板碎裂。
旭日旗被氣浪扯的狂舞,幾乎撕裂。
台下,死寂了或許隻有零點一秒。
然後。
“啊!”
“爆炸!空襲!是空襲!”
“將軍!保護將軍!”
“醫護兵!醫護兵在哪裡?!”
驚恐的尖叫、怒吼、受傷者的哀嚎。
士兵的奔跑聲,軍官的咆哮。
所有聲音瞬間爆炸開來,混合著硝煙和血腥味。
將剛纔典禮現場,變成了人間地獄。
冇人注意到,旁邊的臨時配電室已經冒出濃煙,伴隨著刺鼻的氣味與爆炸產生的硝煙慢慢融合。充當點綴的花卉倒了一地。
人群失控。
不管是被邀請來的賓客,還是維持秩序的士兵,都在本能的逃離爆炸中心。
他們互相推搡、踐踏。
原先觀禮區崩潰。
混亂的聲浪讓臨時衛生間都跟著搖晃。
守在女衛生間外的憲兵軍曹和女接待員被突然響起的爆炸聲震的臉色發白,下意識的伏低身體或尋找掩體。
憲兵軍曹更是拔出了腰間的手槍,驚疑的指向爆炸傳來的方向。
他又回頭緊張的看向衛生間門口。
隔間門開了。
葉清歡推門走了出來,臉上冇有血色,眼神裡充滿了驚駭與茫然。
她身體甚至晃了一下,用手扶住了隔間的門板。
“發生什麼事了?是爆炸嗎?哪裡,哪裡爆炸了?”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看向憲兵軍曹和女接待員,尋求著答案和保護。
女接待員臉色發白,說不出話,顯然也被嚇得不輕。
憲兵軍曹則臉色難看的轉向葉清歡。
“葉醫生!請立刻跟我離開!這裡危險!我們必須前往集合點!”
他示意女接待員攙扶葉清歡。
自己則持槍警惕的觀察著四周,領頭向外走去。
葉清歡似乎被這變故弄的驚慌,她用手帕捂住嘴。
她在女接待員半攙半扶下,腳步踉蹌的跟著軍曹離開,向著與爆炸聲相反的安全區域走去。
沿途所見,儘是奔逃的人群和茫然與恐懼的士兵。
她垂著頭,身體似乎因為恐懼而顫抖。
隻有她自己知道,顫抖的幅度很難控製了,因為她快壓不住嘴角的上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