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虹口,影佐禎昭的密室。
橋本中尉正在彙報。
“軍統放棄了三個預設狙擊點,陳恭澍的人正在重新集結,動向不明。地下黨的傳單網路被我們打掉了七成,但他們化整為零,很難根除。”
影佐背對地圖,目光凝視著虹口公園中心那麵小小的太陽旗。
“葉清歡醫生呢?”
“反應正常。她主要關心醫療預案,尤其關注中島將軍等要員的身體狀況。另外,她再次強調了發電機和化學品的風險。”
“關注要員身體狀況……”
影佐輕聲重複,轉過身來。
“很專業,也很合理。合理得……完美無缺。”
“大佐,您還在懷疑她?”
“我不懷疑她的醫術,也不懷疑她此刻的‘忠誠’。”
影佐的手指拂過那份授勳名單的副本。
“我懷疑的是完美本身。在這個時代,在上海,一個如此完美、專注、無可指摘的人,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他拿起紅筆,在葉清歡的名字旁,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明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你安排人,重點觀察台下……那些看起來最平靜的人。”
“您是指……”
“所有中國人,尤其是那些有理由仇恨,卻表現得格外平靜的中國人。”
影佐的眼神穿透了昏暗。
“憤怒可以偽裝,恐懼可以掩飾,但真正的平靜,要麼是麻木,要麼是深淵。”
黃昏,彆墅地下酒窖。
汽燈的光暈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桌上攤著虹口公園的詳細平麵圖,和一份來自葉清歡的手抄加密名單。
林書婉看著那份名單,牙齒咬的咯咯響。
那些名字背後是南京的火,是長江的水,是三十萬再也無法開口的冤魂。
“中島今朝吾……”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乾得像砂紙。
“第十六師團長,南京。”雷銘隻說了這幾個字,酒窖裡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度。
老四沉默地擦拭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筒,動作輕柔。
那是一個精密的延時發煙裝置。
“鐵匠的手藝,時間誤差不超過三十秒。”老四聲音低沉,“藥劑按葉醫生的方子配的,濃煙刺鼻,但冇毒。足夠讓半個廣場的人睜不開眼。”
小六子蹲在角落,飛快地在煙盒紙上畫著巡邏路線。
“鬼子憲兵在發電機棚加了雙崗,但換崗時,有兩分半鐘,兩個哨兵會同時麵向外側點菸。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葉清歡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計劃不變。目標:製造混亂,測試反應,製造視窗。”
她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冷靜。
“老四,你隻有兩分半鐘。進去,放置,出來,不留痕跡。”
老四點頭,將圓筒小心放進棉花盒。
“雷銘,三點鐘方向,八百米外,廢棄水塔,這裡已經超過了加蘭德步槍的有效射程。這已經是我們能利用的距離目標最近的製高點了。你的任務是觀察,並在必要時提供遠端警告。除非小婉有生命危險,或者撤離路線被徹底封死,否則,不許開槍。”
“明白。”
“小六子,公園外的小巷,流動哨。發現任何異常——軍統、地下黨、或者影佐的暗哨——第一時間示警。”
小六子用力點頭。
最後,葉清歡看向林書婉。
女孩的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暗夜裡燃燒的炭火。
“你的位置,觀禮區側前方的大榕樹下。身份,和家人走散、驚慌失措的女學生。”
林書婉的呼吸陡然急促。
“你的任務,首先是觀察。”葉清歡盯著她的眼睛,“當混亂髮生時,誰最先被保護,誰的警衛反應最快,誰露出了破綻。你是我的眼睛。”
“如果……”林書婉的聲音發緊,“如果機會出現呢?那種……千載難逢的機會。”
酒窖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葉清歡。
汽燈的火苗在她瞳孔裡跳動。
“昨天說的三條原則,缺一不可。”
她的語氣放緩,卻比剛纔更嚴肅。
“小婉,我要你活著。”
“活著,比殺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更重要。”
“仇恨需要眼睛來見證,也需要雙手在未來償還。我不接受任何不必要的犧牲,明白嗎?”
林書婉看著姐姐的眼睛,那裡麵有關切,有沉重,有一種她無法完全理解但願意絕對信任的力量。
她胸口起伏,用力點頭:“我明白。活著,才能看到他們滅亡的那一天。”
葉清歡移開目光,看向圖紙上那個被紅圈標註的發電機棚。
“明天,風會很大。”
她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未來。
“灰塵會迷了眼睛,噪音會掩蓋很多聲音。而我們要做的,隻是讓一些該被看見的東西,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方。”
......
夜色漸深。
軍統上海站,陳恭澍的臉沉得能擰出水。
“禮炮隊、軍樂隊都混不進去……影佐這個老狐狸!”
他一拳砸在桌上。
“名單搞到了嗎?”
“搞到了,站長。”
手下遞上紙條,中島今朝吾和影佐禎昭的名字赫然在列。
陳恭澍眼裡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好……好!炸不了禮炮,也得讓他們見見血!通知第二套方案的人,帶足手榴彈,混不進觀禮區,就在他們散場的路上乾!專打坐汽車的!”
另一處閣樓,油燈如豆。
幾個工人打扮的男人圍著一桌傳單。
“記住,分散進入。等太陽旗升起來,鬼子最得意的時候,一起撒出去!然後立刻混進人群撤離!”為首的中年人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畜生的罪行,甩到他們臉上!”
傳單上,字字泣血:
中島今朝吾——南京三十萬冤魂的索命符!
影佐禎昭——陰謀分裂中國的毒蛇!
兒玉譽士夫——吸吮中國人民血汗的蛀蟲!
深夜十一點。
葉清歡獨自坐在書房,麵前是虛擬的係統介麵。
她消耗了積分,啟動了【戰略推演沙盤】。
【推演進行中……】
【變數匯入:人員就位率98.7%,裝置可靠性91.2%,日軍警戒強度(紅色),氣象條件(晴,微風),第三方乾擾(軍統\\/地下黨行動概率:高)……】
【推演結果生成……】
【主要行動(發煙裝置)成功率:71.3%】
【連鎖效應(引發整體混亂)概率:58.1%】
【暴露風險(團隊)預估:12.7%(主要風險點:裝置放置;林書婉潛伏位)】
【意外變數提示:軍統可能采取自殺式襲擊,引發日軍無差彆火力反擊。人群恐慌方向難以精確預測。】
【建議:預留備用撤離路線。林書婉觀察點需準備應急偽裝。裝置放置時間可提前至換崗前5分鐘,利用哨兵心理疲勞期。】
葉清歡關閉了介麵。
七成把握,一成多的暴露風險。
在敵後,這已是值得豪賭的一局。
她走到窗邊,望向虹口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
她要修改計劃。
本來以為“天長節”隻是日軍的普通慶祝活動,會有部分日軍高官到現場,就像後世的慶祝晚會。
自己不想讓團隊冒太大的險,因此才製定了一個攪混水,給急於有所建樹的友軍創造機會。
但是當她見到那張授勳名單時,她就下定決心。這些劊子手,無論如何也要留下幾個,否則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離“天長節”慶典還有兩天,自己還有時間,一定會有辦法。
她抬手,關掉了檯燈。
書房陷入絕對的黑暗。
她的眼底,是比黑夜更深沉的冰冷,和比星辰更堅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