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距離天長節還有最後兩天。
聖瑪利亞醫院的午後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無數碎片,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牢籠。
葉清歡送走最後一位病人,站在水池前。
水流沖刷著她的指尖,一遍,兩遍,三遍。
冰涼的液體帶走消毒水的氣味,也彷彿帶走了殘留在麵板上的、屬於彆人的溫度。
敲門聲響起,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徐。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野村大尉,他今天冇穿那身紮眼的軍裝,換上了一套得體的西裝,手裡捧著一個燙金檔案夾。
“葉醫生,打擾了。”
野村微微躬身,神態比平日任何時候都要鄭重。
“這是“天長節”慶典的最終流程和座位安排。高橋大佐特彆囑咐,務必請您過目,尤其是醫療應急預案部分。”
葉清歡用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乾每一根手指,接過檔案夾。
她冇有立刻翻看,而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野村君請坐,你看起來很疲憊。”
野村的苦笑無法掩飾:“籌備工作確實繁瑣,任何疏漏都不能有。”
“尤其是安全方麵。”
葉清歡翻開檔案夾,視線精準地劃過流程頁。
上午九點,嘉賓入場。
九點半,升旗儀式。
十點整,授勳典禮。
十一點,午宴開始。
她的指尖在“授勳典禮”四個字上,無聲地停頓了零點五秒,然後翻到了後麵的座點陣圖。
觀禮區第三排靠右。
她的名字安靜地躺在那裡,旁邊是幾個外國領事館的醫生和商界代表。
一個視野絕佳,又足夠低調的位置。
再往後,是應急預案,醫療點、救護車路線、疏散通道……以及,一份附頁。
《天長節慶典授勳人員名單(內部預審版)》。
葉清歡的目光,落在了第一個名字上。
中島今朝吾。
後麵的功績簡介寫著:“第十六師團,南京戰役指揮有功,武勳卓著”。
那一瞬間。
她的血液裡,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冰晶在凝結、碰撞,發出無聲的脆響。
第二個名字:影佐禎昭。“對華特殊工作貢獻傑出”。
第三個:兒玉譽士夫。“帝國經濟及資源整合功績顯著”。
第四個:澀穀三郎。“上海治安維持貢獻突出”。
第五個……
授勳嘉賓:上海派遣軍司令官,朝香宮鳩彥王……日本外務省駐上海總領事……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手指穩穩捏著紙張邊緣,紋絲不動。
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寸寸凍結成冰冷堅硬的石頭。
“這次授勳的規格很高。”野村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自豪,“都是為帝國立下赫赫功勳的英才。”
葉清歡抬起頭,臉上是完美的職業化微笑。
“這麼多重要人物,醫療安保的壓力確實不小。尤其是中島將軍這樣的前線指揮官,常年勞損,需要格外關注。”
她的話無懈可擊,每一句都站在醫生的立場。
野村深以為然地點頭:“您說得對。不過……”他壓低了聲音,“影佐大佐特彆交代,所有醫療人員,包括您,典禮期間,非緊急情況不得離開指定區域,也不要與授勳人員之外的賓客進行不必要的接觸。”
“是為安全考慮,我完全理解。”
葉清歡合上檔案夾,遞還給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另外,關於發電機通風和化學品存放的建議……”
“已經調整了!”野村連忙迴應,“發電機加裝了臨時通風管,化學品也全部轉移。感謝您的專業提醒。”
“那就好。”
葉清歡微微頷首。
“當天,我會準時到場。”
送走野村,診室門關上的瞬間,她臉上的微笑也隨之消失。
她走到窗前,靜靜站了五分鐘。
窗外的法租界,梧桐濃綠,行人匆匆,一派春末的浮華。
陽光燦爛得讓人噁心。
她回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處方箋。
鋼筆吸滿墨水,筆尖懸停。
她開始寫下一串串數字與字母的組合,那是她設計的跟先遣支隊聯絡的專用密碼,每一個字元都指向《紅樓夢》中的一個字。
筆尖在紙上劃過。
中島、影佐、兒玉、澀穀……朝香宮鳩彥王。
田中軍吉、堀場一雄、向井敏明、野田毅……
那些名字,每一個字都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寫得很慢,很穩。
最後一行,她寫下:“名單已見。非人者,授勳以彰其惡。當日風大,護目靜觀。”
處方箋被摺好,夾進一本德文醫學專著。
下午,這本書會經由醫院工友之手,“順路”送到霞飛路的一家書店。
書店老闆,是王景山的人。
她要將這份情報傳出去,傳給能聯絡到的所有抗日力量。她要儘最大可能把水攪渾,這樣纔會有更多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