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墅地下酒窖,燈光昏黃,空氣裡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雷銘先彙報了醫療點的情況:藥品清單確認,乙醚、濃氨水、高錳酸鉀等都有足量儲備,且管理相對鬆散。野村大尉為了顯示準備充分,甚至誇口“足夠應對一場小型戰鬥的傷員”。
林書婉提供了後勤運輸的詳細時間和漏洞。
老四則帶來了巡邏隊的薄弱環節,以及軍統可能也在活動的訊息。
所有情報碎片,都擺在了桌麵的地圖上。
“清酒下毒,範圍不可控,容易傷及無辜,事後追查也太嚴,風險過高。”雷銘首先否定了林書婉最初的想法。
“破壞發電機,能製造黑暗和混亂,但棚子必有守衛,事後排查也繞不開人為破壞的可能,我們很難撇清。”老四對自己提出的方案也表示了顧慮。
葉清歡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最後,她的指尖停在備用發電機棚和那片堆積盆栽的區域之間。
“我們的優勢在於,”她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得像在解剖,“我們瞭解化學,瞭解醫療,瞭解人心,也知道他們安保的盲區。”
“我們的目標不是殺人,是製造一場看起來像‘技術故障’疊加‘意外’的區域性混亂。這樣外麵的人纔有機會,至於能否把握住機會,就看他們自己了。”
她拿起鉛筆,在發電機棚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發電機需要散熱。如果我們能製造一種物質,在受熱或遇到電火花時,產生大量刺激性濃煙,但不起明火,不造成永久性損壞,會怎樣?”
林書婉的眼睛瞬間亮了:“濃煙會從散熱口湧出,附近的人會咳嗽、流淚、恐慌,以為著火了或者有毒氣!”
“乙醚蒸氣與空氣混合,遇熱可爆燃,但如果我們控製濃度和混合方式……”葉清歡沉吟,“再配合氨水,可以製造劇烈的刺激性煙霧。這些東西,醫療點就有。”
雷銘皺眉:“如何觸發?我們不可能在現場動手。”
“鐘錶機構,簡單的延時裝置。”老四沉聲道,“黑市能弄到零件,鐵匠自己就能做。可以設定在典禮開始後一段時間觸發。”
葉清歡點頭:“這是第一個點。”
她的筆尖移到盆栽堆放區。
“第二個點,在這裡。大量盆栽被踩踏、傾倒,堵塞一條次要通道,能加劇混亂,也能分散注意力。”
“我們不需要親自動手。老四,你去打聽那些被雇來的中國短工,有冇有領頭的,或者特彆不滿的。不需要他做什麼,隻需要在混亂髮生時,因為‘驚慌失措’而‘不小心’碰倒幾排花盆,這很合理。”
她看向眾人,將腦海中係統模擬的風險點一一說出。
“這個方案,成功率在七成左右。風險主要有三:裝置的可靠性,事後對醫療點化學品的追查,以及人員配合的變數。”
酒窖裡落針可聞,隻有汽燈發出的輕微嘶嘶聲。
七成,不低,但也絕非萬全。
“乾。”林書婉第一個表態,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比直接刺殺風險小,效果可能更好。”
雷銘和老四對視一眼,也緩緩點頭。
“好。”葉清歡的目光掃過地圖上的幾個關鍵位置,“那麼,‘機會層’。”
她的筆尖點中觀禮台側翼的緊急疏散口,以及後方貴賓休息室的通道。
“一旦主混亂成功,日軍注意力被吸引,警衛力量向煙霧區調動,這些原本重兵把守的位置,可能出現短暫的空虛或鬆懈。”
“書婉,行動日,你的位置要能同時看到這兩個地方。”她圈出兩個遠離煙霧區但視野良好的觀察點。
林書婉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攜帶淬毒針刺,隱蔽待機。”葉清歡看著她,目光彷彿能剖開人心,“記住,隻有當以下三個條件全部滿足時,你才能行動。”
“第一,目標完全落單,毫無戒備。”
“第二,你有絕對把握一擊斃命,且無聲無息。”
“第三,你有清晰、瞬時、安全的撤離路線,且該路線絕不會指向我們任何人或這個計劃。”
“否則,你隻是一雙眼睛,記錄下發生的一切。明白嗎?”
“明白。”林書婉重重點頭,“機會出現,我絕不放過。機會不出現,我絕不妄動。”
“雷銘,你在更外圍策應,注意是否有其他力量趁亂行動,特彆是軍統的人。”
“老四,裝置和工人的事,你負責,務必穩妥,寧可不做,不可暴露。”
“小六子,你負責監控偽警察第三大隊最後一刻的巡邏路線變動。”
她站起身,汽燈的光將她的身影投在磚牆上,修長而堅定。
“從現在起,到行動結束,所有人進入‘影子狀態’。切斷所有非必要的橫向聯絡,各自準備。”
“我們不是在執行一次攻擊,而是在精心佈置一場‘偶然’。”
“我們的安全,乃至未來能否繼續戰鬥,都繫於這場‘偶然’是否完美。”
眾人肅然點頭,眼中閃動著同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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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口的密室裡,影佐禎昭麵前攤開著更多的報告。
對醫療係統技術人員的篩查有了進展:一個曾在聖瑪利亞醫院工作、三個月前離職的器械維修技師,被髮現與一個已知的黑市鐘錶匠有過數次接觸。其銀行賬戶在“夜叉”活動高峰期,有幾筆小額但無法解釋的存款。
此人目前下落不明。
“找到他。”影佐的命令冰冷,“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橋本領命,又道,“另外,軍統方麵似乎對禮炮和軍樂隊相關人員物資加強了調查,但我們的防範很嚴密,他們暫時無從下手。地下黨的一處秘密印刷點今天被搗毀,繳獲了大量反戰傳單。”
影佐臉上並無喜色。
“他們不會罷休。天長節,對雙方都是不容錯過的舞台。”
“加強所有環節的監控,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
“葉清歡醫生提醒我們的‘發電機隱患’和‘盆栽衛生’,雖然可能是無心的,但也提醒了我們……真正的攻擊,往往來自你忽略的角落。”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虹口公園那片區域。
“漏洞,往往存在於銜接處,存在於人人都覺得安全的地方。”
“通知下去,對所有技術保障人員、臨時雇工,進行最後一輪背景覈查。”
“慶典當天,所有區域,無論核心還是邊緣,實行交叉監督,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超過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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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彆墅書房。
葉清歡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月色朦朧,遠處租界的燈火與虹口方向深沉的黑暗,涇渭分明。
王景山通過死信箱傳來的訊息,簡短而沉重。
“貨主遇大風,船期延誤。店夥計心焦,或行險招。”
(意指:軍統行動計劃受阻,可能采取更冒險激進的方案。)
她想起老四發現的軍統活動跡象,想起影佐正在收緊的羅網。
“都在等風來……”她低聲自語。
而她,要親手掀起一陣風。
一陣看似偶然,卻能吹亂所有棋局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