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公園在晨霧中,透著一股異樣的寧靜。
櫻花的花期已近尾聲,殘瓣零落,在石板路上鋪了淺淺一層。
遠處,搭建觀禮台的叮噹敲擊聲,在空曠的園子裡傳出很遠。
葉清歡在一身軍醫製服的野村大尉,以及兩名領事館文職隨員的“陪同”下,走在劃定好的路徑上。
她穿著素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
手裡那個皮質封皮筆記本和一支鉛筆,讓她看起來完全像一位前來做專業考察的學者。
“葉醫生,這邊請。”野村的態度客氣中帶著幾分矜持,“按照預案,臨時醫療點將設立在觀禮台西北側約五十米處,毗鄰貴賓休息區,以便快速響應。”
葉清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坪邊緣,旁邊立著一排臨時帆布棚,其中幾個已經堆放了印有紅十字的木箱。
更讓她在意的,是醫療點旁那個用木板和油氈搭起的簡易棚屋。
門口拉著電線,棚屋裡傳來小型發電機低沉的嗡鳴。
“那是備用電源?”葉清歡停步,翻開筆記本,語氣平淡。
“是的,為確保醫療裝置供電萬無一失,特彆設定了獨立發電機。”野村解釋道。
他同時瞥了一眼身後不遠不近跟著的兩名“隨員”。
那兩人也立刻停下,看似隨意地環顧四周,筆記本卻已悄然開啟。
“很周全。”葉清歡點點頭,在本子上快速畫下發電機棚與醫療點的相對位置,標註了距離。
她的語氣一轉,帶上了專業人士的審視。
“不過,野村大尉,請恕我直言。發電機執行時會產生廢氣、噪音和熱量,如果距離醫療點過近,且通風不暢——”
她用鉛筆點了點帆布棚。
“可能會影響無菌操作環境,也可能乾擾傷員和醫護人員的情緒,尤其是在緊張的情況下。”
“另外,電線是臨時拉設的,如果人群擁擠踩踏,是否存在短路或被拉扯的風險?”
她問得極其專業,目光隻在發電機、電線、醫療帳篷之間來回移動。
這完全是一個吹毛求疵的醫療專家在審視流程漏洞。
野村怔了一下,這些細節顯然超出了他的考慮範圍。
他身後的一名隨員,立刻在本子上記錄:“葉清歡,關注發電機位置及安全隱患。”
“葉醫生考慮得很細緻。”野村很快恢複鎮定,“我會將您的建議反饋給工兵部門,看能否調整位置或加強防護。”
“最好是調整位置,或者至少增設臨時通風管道和防護欄。”
葉清歡一邊說,一邊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然後自然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堆放著大量尚未擺放的盆栽鬆柏和時令花卉。
“這些植物是用於裝飾觀禮區?”
“是的,為了營造氣氛。”
“規模不小。”葉清歡走近幾步,目光掃過那些盆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泥土、肥料,還有澆水後的潮濕環境,容易滋生蚊蟲和黴菌。”
“大規模人群聚集時,這可能成為潛在的公共衛生問題,尤其對一些有呼吸道敏感史的人。”
“負責養護的是什麼人?”
“公園原有的中國花匠,以及從附近雇來的短工。”野村回答,感覺話題被帶偏了,但又完全在醫學觀察的合理範疇內。
“建議增加一次噴灑消毒和驅蟲藥劑的工作,最好在典禮前一天完成。”
葉清歡在本子上寫下“盆栽-衛生風險-需消殺”,抬頭看了看天色。
“我們再去看看預設的傷員轉運通道吧。”
整個勘察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葉清歡的問題全部圍繞醫療流程、感染控製、突發事件應急響應展開,嚴謹、細緻,甚至有些刻板。
兩名隨員的記錄本上,很快寫滿了諸如“質疑發電機位置”、“關注盆栽衛生”、“建議增設臨時洗手點”、“詢問暴雨應急預案”等條目。
這些記錄,稍後被直接送到了影佐禎昭的桌上。
“她看起來真的隻關心醫療問題。”橋本中尉總結道。
影佐翻閱著記錄,手指在“發電機”和“盆栽”兩項上輕輕敲了敲。
“或許吧。”
“但一個真正隻關心醫療的人,在戰時上海,未免太過‘純粹’了。”
“繼續觀察,重點記錄她接觸過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中國花匠和工人。”
......
聖約翰大學附近的咖啡館,留聲機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
林書婉攪動著杯裡的咖啡,聽著對麵鬆井健一略帶炫耀的抱怨。
“……父親為了這批貨能準時送到,可是打點了不少關係。光是給負責夜間檢查的憲兵隊小隊長,就送了兩瓶上好的清酒。不過也算值得,那位小隊長答應,隻要檔案齊全,檢查會‘快速通過’。”
鬆井健一抿了口咖啡,語氣裡混著對父親生意經的不屑和對自家能量的得意。
“要我說,何必這麼麻煩,帝**人的慶典,誰還敢搗亂不成?”
林書婉適時露出一點好奇和天真:“可是,那麼多吃的喝的,晚上運過去,放到第二天上午,不會不新鮮嗎?而且,檢查要是太馬虎,混進去不乾淨的東西怎麼辦?我聽說有些中國工人……”
她話冇說完,但意思到了。
鬆井健一擺擺手,壓低聲音:“放心,林小姐。押運的是我們自己商社的人,還有兩名監工全程跟著。倉庫那邊也有我們的人看守,中國工人碰不到核心的東西。”
他笑了笑。
“檢查嘛,也就是走個過場,難道還真有人敢在禮物裡動手腳?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林書婉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八卦。
她心裡卻在飛速記下關鍵資訊:28日22時起運,分三批,間隔一小時。健一商社自有車輛及人員押運,兩名日本監工。憲兵檢查站有小隊長被買通,檢查流於形式。貨物入庫後有商社人員看守。
這些資訊,像一塊塊拚圖,被她默默收好。
離開咖啡館時,她感覺背後似乎有一道視線。
回頭,隻見一個穿灰色中山裝、戴眼鏡的男子坐在窗邊看報,並未看她。
林書婉心頭微微一跳,但麵色如常地彙入街上的人流。
......
夜色下的碼頭區,氣味混雜。
老四蹲在一個廢棄倉庫的陰影裡,聽著對麵一個苦力模樣的漢子低聲彙報。
“……偽警察第三大隊,剛調來不到半個月,人生地不熟。帶隊的副隊長是個老油子,晚上巡邏就是混日子,後半夜經常窩在閘口那邊的棚子裡打牌。”
“路線,就是從虹口公園後頭那條路,繞到倉庫區,再折回來,差不多一個鐘頭一趟。二十八號晚上……聽說他們隊要負責那片區域的外圍巡邏,估計更冇心思仔細看了。”
老四遞過去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漢子迅速揣進懷裡,左右看看,消失在黑暗中。
老四冇有立刻離開。
他在陰影裡又蹲了片刻,目光掃視著周圍。
就在這時,他看見另一頭的貨堆旁,也有兩個黑影在低聲交談。
其中一人打手勢的樣子,帶著某種他熟悉的特征。
那兩人似乎也在打聽什麼,很快分開,隱入夜色。
老四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看來,盯上那天晚上的人,不止他們一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