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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瑪利亞醫院的手術觀摩廳裡，空氣安靜得幾乎停止流動。
隻有器械放在托盤上的輕響，和麻醉機規律吐納的氣流聲。
無影燈下，葉清歡正在主刀一台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
手術極其精細，耗時漫長。
患者是一位六十歲的德國商人，腫瘤位置刁鑽，死死貼著門靜脈。
觀摩廳的階梯座位上，十幾位同仁會醫院和陸軍醫院的日軍軍醫，屏息凝神。
葉清歡的手，穩如磐石。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簡潔，冇有一點多餘。
分離、結紮、切除、吻合。
像一部運轉到極致的精密機器。
她偶爾用低沉清晰的德語，向一助杜蘭特主任解釋關鍵步驟，話語隻停留在手術本身。
竹內教授坐在第一排中央，雙手抱胸，視線牢牢鎖死在術野監控螢幕上，雖然隻是。
他身旁的年輕參謀軍官，正拿著筆記本飛速記錄。
“這裡。”
葉清歡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平靜得冇有一絲波動。
“腫瘤侵犯門靜脈右側壁，無法剝離。”
“準備進行門靜脈部分切除並端端吻合。杜蘭特主任，6-0prolene線。”
觀摩席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門靜脈吻合，肝膽外科金字塔尖的技術，對顯微操作的要求近乎苛刻。
在戰時上海，這無異於一場豪賭。
葉清歡對周遭的騷動置若罔聞。
她接過顯微器械，整個人與手術檯融為一體。
燈光勾勒出她專注的側臉，那份專注近乎冷漠，視野裡隻剩下被無限放大的血管與組織。
一個小時四十七分鐘。
吻合完成，血流通暢。
腫瘤被完整切除。
竹內教授長長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瞥了一眼身邊軍官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速記，用日語低聲吩咐：“記下：技術無可挑剔，心理素質超常。全程無一點多餘動作。”
年輕軍官筆尖飛快，添上最後一句。
手術結束，已是下午三點。
葉清歡脫下手術衣，拒絕了護士遞來的咖啡，隻喝了幾口溫水。
竹內教授帶著幾名日軍軍醫迎了上來。
“葉醫生，精彩絕倫。”竹內教授的漢語口音很重，但語氣卻無比鄭重，“這樣的技術，即便在帝國大學附屬醫院，也屬鳳毛麟角。”
“患者還未脫離危險期。”
葉清歡的回答永遠對準專業本身，不留一絲寒暄的餘地。
“我院的重症監護規程，竹內教授若有興趣，可以參閱。”
她禮貌地終結了話題。
離開醫院，雷銘在車裡低聲彙報。
“老四傳回訊息，市麵上有人在悄悄收購過去兩年所有火災、爆炸案的勘查記錄副本，出價不低。”
葉清歡閉上眼，指尖按著眉心。
“影佐在建資料庫。他想從上海所有的暴力事件裡，篩選出‘夜叉’的行動模式。”
“還有，”雷銘繼續說，“小六子聽碼頭的人說，最近有生麵孔在打聽，有冇有人定期搬運‘特彆沉’、‘有金屬聲’的小箱子。”
“查源頭，也在查去向。”葉清歡睜開眼，目光清冷，“他在畫一張物資流動圖。我們的東西，再小心，也可能在流通過程中留下痕跡。他的方法很笨，但很有效，也足夠致命。”
“需要提醒王會長和趙大海嗎？”
“不，任何多餘的聯絡都不要有。”葉清歡的決策與她手術檯上的風格一樣果斷。
“影佐現在是台開足馬力的吸塵器，任何異常氣流都會被捕捉。我們越動，留下的資料越多。通知所有人，深度靜默。”
“明白。”
車駛入法租界。
葉清歡忽然問：“小婉那邊怎麼樣？”
“林小姐今天參加了聖約翰的英文沙龍。”雷銘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另一個畫麵。
“她很乖，看上去就是一個‘英語不錯但有點害羞的女學生’，幫著翻譯了幾句蘇格蘭口音的英語。
結束後，有幾個學生邀請她參加下週的讀書會。”
“很好。”葉清歡點頭，“讓她保持這個節奏。公開，無害，用新的社交資料覆蓋舊的。”
同一時間，虹口，日本總領事館附屬辦公樓，特高課的臨時辦公地點。
影佐禎昭站在一麵巨大的軟木板牆前。
牆上釘滿了地圖、圖表和照片，無數根不同顏色的絲線在卡片間縱橫交錯，織成一張捕捉獵物的巨網。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用紅色鉛筆在一張“上海市區異常事件月度分佈圖”上做標註。
助手橋本中尉悄聲走入，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大佐，過去三個月全市醫院外傷就診記錄的初步分析。”
影佐冇有回頭。
“重點。”
“是。聖瑪利亞、同仁會、紅十字會三家醫院，接收的‘意外創傷’患者數，與兩租界警務處記錄的案件數，存在11.3%的統計偏差。”
橋本語速不快，“也就是說，有一批傷員，從未進入警方視野。”
“其中，聖瑪利亞醫院的偏差值最低，僅為2.7%。”
“最低？”
影佐終於轉過身，拿起那份摘要。
“葉清歡醫生所在的醫院？”
“是。而且該院外傷手術介入比例最高，但平均住院時間卻最短，術後感染率也最低。”
橋本補充，“從純醫療資料看，葉清歡醫生的管理與技術，無懈可擊。”
影佐走到另一張“葉清歡社會關係及時間占用分析簡表”前。
表格顯示，葉清歡的時間被工作、學術、少數高階社交和休息完全填滿，規律得像一檯鐘表。
“一個完美的人。”影佐輕聲說，像是在審視一件藝術品。
他用紅筆，在“葉清歡”的名字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一個孤立的、冇有連線任何絲線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