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玩笑嗎！她要是答應了職務邀請，以她的影響力，搞不好會上抗日組織的鋤奸名單。她可不想天天被自己人惦記著打黑槍。
“那麼，特約會診專家一事，”高橋最終重新擠出笑容，“我們就此說定。具體病例，屆時再麻煩葉醫生。”
“醫者本分。”
葉清歡再次用了這個詞。
茶會又持續了約一刻鐘，話題轉向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醫學見聞。
葉清歡應對得體，言談始終不離專業範疇。
當她起身告辭時，高橋親自送至茶室門口。
“葉醫生，”高橋在廊下忽然低聲開口，“上海是個複雜的地方，有些混亂的聲音，希望不會乾擾到您這樣純粹的醫者。帝國對於真正的朋友，始終抱有最大的敬意和保護。”
葉清歡腳步未停，隻是側首看了高橋一眼，眼神清澈如舊。
“高橋君，您應該是瞭解我的，我隻是個醫生，眼中隻有病人和病症。”
“其他的，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高橋微微一怔，隨即躬身。
“葉醫生，您請慢走。”
領事館的鐵門外，雷銘已將車開到近前。
葉清歡上車，汽車平穩駛離。
“直接回家？”雷銘問。
“不，去一趟霞飛路的洋行，我需要買幾本新的德文醫學期刊。”葉清歡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語氣平靜。
當晚，法租界彆墅書房。
葉清歡將日間茶會的情況簡要告知了林書婉。
“......他們想把我架到高處，成為他們宣傳的工具。我退了一步，隻接受技術會診。這樣，我們依然保有主動權。”
林書婉聽完，眉頭緊蹙：“但他們顯然想把你盯得更緊。高橋最後那句話，是提醒，也像是警告。”
“是提醒我們，影佐禎昭的排查已經開始了。”
葉清歡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格氏解剖學》。
“他說的‘混亂的聲音’，可能指‘夜叉’，也可能指任何他們認為不安定的因素。”
“所以，‘夜叉’必須儘快有個了結。”
“了結？”林書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讓你消失。”葉清歡轉身，目光銳利。“是讓‘夜叉’這個身份，在所有人的認知裡，徹底消失。”
“影佐在建立資料模型。‘夜叉’過去所有的行動，都會成為他模型裡的異常點。隻要這個點還在持續產生資料，哪怕我們再小心，也可能被他通過彆的方式關聯到彆的線索。”
“我們需要一次完美的‘終結演出’，讓‘夜叉’合理地、戲劇性地退場。”
“怎麼做？”
“最後一次行動。目標要變，風格要極致，還要留下一個無法追查、但能讓影佐相信‘夜叉已死或已遠遁’的結局。”
葉清歡將解剖書放回原處，動作很隨意。
“這件事需要周密策劃，不急在一時。眼下，你那邊有什麼發現？”
林書婉定了定神，慢慢說道：“我按照計劃去了工部局檔案室和圖書館，查閱建築資料。過程順利，但感覺有人在記錄這些查閱行為本身。不是跟蹤我，而是像在做統計。”
“另外，”她遲疑了一下，“聖約翰大學下週有個小型的英文文學沙龍，主講人是英國領事館的一位文化專員。他們需要一名英語流利的學生協助接待。我的老師推薦了我。”
葉清歡眼神微動：“你答應了？”
“還冇有，想先問問姐姐的意思。”林書婉說，“這是個公開社交場合，能接觸到外國人和一些背景複雜的人。但也會讓我更顯眼。”
葉清歡沉思片刻。
三年前林書婉被父親送到上海讀書，學習成績是極好的，英語更是全班第一。想想當初，晚上乾掉好幾個日偽軍，第二天都不耽誤上課的勁頭，成績也差不了。要不是這滅國之戰，她一定會上大學了。
“這是個機會，答應下來。”葉清歡做出決定。
“你需要一個全新的、公開的、合理的身份，來覆蓋掉‘林書婉’可能殘留的任何可疑資料。”
“一個擅長英語、活躍於大學和外交文化圈的年輕女學生，是個很好的起點。這也會是你未來可能需要用到的掩護。”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鋼筆。
“‘夜叉’的終結行動，我會讓雷銘和老四去籌劃。你這段時間的任務，就是扮演好這個‘有語言天賦、對西方文化感興趣的女學生’。”
“觀察，傾聽，建立新的社會關係。”
“記住，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從今以後，你和我，要在所有人眼裡，走在兩條永遠不會交叉的軌道上。”
林書婉重重點頭。
“我明白了。”
窗外夜色漸深。
書房裡，檯燈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上，清晰而分明。
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清濁分流，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