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個午後,陽光穿過領事館的彩繪玻璃。
斑斕的光影落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
小型的日式茶室內,榻榻米上的矮幾旁,幾位穿著和服或西裝的男人正襟危坐。
空氣裡瀰漫著新茶的清苦,混雜著線香若有若無的甜膩。
葉清歡穿著素淨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薄羊絨開衫,坐在客座首位。
她的坐姿很正,背脊自然挺直,既無拘謹,也無迎合。
目光平靜地落在麵前那隻冒著氤氳熱氣的茶碗上。
“葉醫生能撥冗前來,實在榮幸。”
主位上的憲兵司令高橋信一大佐開口,他今天冇穿軍裝,而是一身深灰色條紋和服,語氣比在陸軍醫院時溫和了許多。
“請容我介紹,這位是總領事館的鬆岡參讚,這位是來自南京的帝國陸軍軍醫總監小野寺中將的特使,竹內連山教授。”
被介紹的兩人向葉清歡微微頷首。
鬆岡參讚年約五十,戴著圓框眼鏡,氣質更像個學者。
竹內教授則年長些,頭髮花白,眼神銳利,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關節粗大——那是經年累月握持手術器械留下的印記。
葉清歡向二人回以禮節性的淺笑。
“鬆岡參讚,竹內教授。”
“葉醫生在上海醫學界的聲譽,我們早有耳聞。”鬆岡參讚的漢語帶著關西口音,用詞卻很文雅,“尤其是您在創傷外科領域的造詣,挽救了許多生命,真正體現了醫學超越國界的精神。”
“醫生本分而已。”
葉清歡語氣平和,既不謙虛,也未自誇。
竹內教授這時開口,聲音低沉:“我在南京,看過您為細川先生手術的記錄。胰十二指腸聯合切除術,在戰時條件下,無輸血支援,死亡率通常在七成以上。您不僅成功完成,術後未發生吻合口漏和嚴重感染——這非常了不起。”
“細川先生的體質和術後護理同樣關鍵。”葉清歡將功勞分給了客觀因素,“我的工作,隻是手術檯上的那幾個小時。”
“這正是我們需要探討的。”
高橋接回話頭,身體微微前傾。
“葉醫生,帝國陸軍目前在華中戰線麵臨著極其嚴峻的醫療壓力。大量戰傷,尤其是複雜創傷和感染的救治水平,直接關係到帝**人的生命和士氣。”
“我們注意到,上海彙聚了像您這樣擁有頂尖技術和國際視野的醫學專家。”
他停頓了一下,審視著葉清歡的表情。
她依舊在安靜聆聽,麵容上找不到一絲波瀾。
“因此,經過總領事館與軍方的慎重商議,我們希望以最誠摯的態度,邀請您參與一項具有深遠意義的合作。”
高橋的聲音變得莊重。
“我們計劃在下月正式成立‘大東亞共榮圈醫療合作委員會’,旨在彙聚日中兩國醫學精英,共同提升戰地醫療水平。委員會將設立特彆顧問一職,我們希望由您來擔任。同時,我們懇請您主持一係列‘高階戰傷外科講習班’,為帝國陸軍醫院及派遣軍的軍醫官提供係統培訓。”
茶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鬆岡和竹內都注視著葉清歡。
這不是請求,而是裹著糖衣的陷阱。
一旦接受,葉清歡的名字將與這個由日方主導的“委員會”徹底繫結,成為他們最光鮮的宣傳招牌。
她將獲得在上海灘暢行無阻的特權與聲望,但也將被置於探照燈下,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之中,再無“純粹醫者”的模糊空間。
葉清歡冇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開,刺激著她的神經。
“感謝諸位的看重。”她放下茶碗,聲音清晰而平穩,“作為醫生,能有機會與同行交流,精進醫術,探討如何更好地救治傷者,這是我的願望。”
高橋的瞳孔裡映出期待的光。
“不過,”葉清歡話鋒一轉,目光依次掃過三人,“我目前擔任聖瑪利亞醫院外科主任,每日門診、手術和院務已占據絕大部分精力。對現有病患負責,是我的首要義務。‘顧問’一職責任重大,需投入大量時間參與行政與協調,我恐怕難以勝任。”
“至於係統性的講習班......”她頓了頓,“醫學教育講究循序漸進,非幾次講座可成。且每位醫生的基礎、經驗不同,統一課程未必能達最佳效果。”
高橋臉上的笑意淡去。
鬆岡參讚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審慎。
竹內教授則微微眯起了眼,像在重新評估眼前的女人。
“葉醫生的意思是?”高橋追問。
“我建議一種更務實、或許也更有效的方式。”
葉清歡的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
“如果貴方確有特彆疑難的戰傷病例,或遭遇現有技術難以處理的複雜情況,我願意以特約會診專家的身份,參與病例研討,或在條件允許時進行手術示範。”
“這可以是個案處理,也可以是小範圍的、純粹的學術交流。我的時間和精力,可以更集中地用在‘解決問題’本身上。”
她看向竹內教授。
“竹內教授是前輩,當知醫學之深廣,一人之力終有窮時。聚焦於具體難題的攻克,或許比泛泛的講座,對前線的幫助更直接。”
竹內教授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葉醫生所言,確是從實際救治出發。帝**人需要的,是在生死關頭能救他們性命的技術,而非空泛的頭銜。”
高橋和鬆岡交換了一個眼神。
葉清歡的拒絕,堪稱滴水不漏。
她冇有拒絕“合作”,而是拒絕了“職務”和“培訓”這種會把她推上風口浪尖的安排。
她把互動的邊界,死死地劃定在“極高難度病例的醫學處理”這一純粹的技術領域。
這既展現了她的價值,又完美符合她“醉心醫術”的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