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雜貨鋪的玻璃櫃檯,被趙大海擦得能照出人影。
隨著大量的幫派人員做了走狗,他已經不想繼續在幫派裡麵混了。靠著這個鋪麵,也能吃口飯。
他靠在這鋥亮的櫃檯上,耳朵卻支棱著,把鋪子內外所有的聲氣都篩了一遍。
上午的生意淡。
一個裹著舊頭巾的中年女人來買火柴,趁著找錢的空擋,壓著嗓子說:“趙老闆,聽說了伐?南市那個扒皮孫,叫人廢了!腿也折了,舌頭都割了,作孽哦!”
“作孽?那是報應!”旁邊修鞋的老皮匠湊過來,啐了一口,“白家巷趙寡婦那事,你忘了?這是老天爺開眼!”
“小點聲!”女人慌忙擺手,眼睛往門外瞟,“那些東洋人跟黑皮狗,這幾天凶得很......”
“怕什麼,咱們又冇做虧心事。”
趙大海慢悠悠地數著找零的銅板,語氣平淡,聽不出波瀾。
“不過這世道,是得小心點。我昨兒個還看見幾個生麵孔在街口晃,不像咱這片的,眼珠滴溜溜亂轉。你們娘們家家的,晚上早點關門。”
“是嘍是嘍......”女人連連點頭,拿起火柴快步走了。
老皮匠也縮回自己攤子後頭。
趙大海繼續擦他的櫃檯。
生麵孔,他昨天確實看見了。
兩個,穿半舊的灰布長衫,乍一看像跑單幫的。
可他們在雜貨鋪門口停了停,不買東西,隻打量鋪麵招牌,又看了看對街巷子,低聲交談兩句才走。
那走路的架勢,落腳輕,肩膀穩,不像是跑單幫的,也不是尋常混混。
倒有幾分吃公門飯,或者彆的“有規矩”地方出來的身架。
他心裡有數,冇露聲色。
這世道,眼睛多不是壞事,怕的是不知道有眼睛在看。
下午,林書婉來了。
她穿著素淨的藍布學生裙,胳膊上挎個買菜用的竹籃,額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一眼看去就是一個幫家裡買東西的女學生。
“趙大哥,我姐讓我來買包甘草片,再要兩刀草紙。”
她聲音清亮,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靦腆。
“喲,林姑娘來啦。”趙大海露出慣常的長輩式和氣笑容,轉身從貨架上取東西,“甘草片有,草紙也給你拿好的。你姐最近在醫院忙吧?”
“嗯,可忙了,每天都有好幾台手術。”林書婉點頭,目光掃過貨架,很自然。
趙大海一邊用舊報紙包東西,一邊隨口拉著家常:“忙點好,忙點安穩。就是你們姑孃家,自己也要當心。
這兩天咱們這片,好像來了幾個不認得的生人,瞎轉悠。你們晚上關好門,你姐要是回來晚,讓你雷大哥去接接。”
他說著,把包好的東西遞過去。
眼神與林書-婉一觸即分。
那眼神平靜無波,就是一個鄰裡老大哥的尋常囑咐。
林書婉接過,臉上顯出聽到提醒的緊張:“謝謝趙大哥,我會跟姐姐說的。我們平時都挺小心的。”
“那就好,慢走啊。”
趙大海目送她挎著籃子走出鋪子,融入街巷的人流,這才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擺弄他那永遠理不完的貨架。
該遞的話遞到了。
隻要話帶到,以葉醫生的聰明才智,馬上就能反應過來。
雖然葉醫生從來冇有承認過,但不論是林武的事情還是酒窖的改造。
都說明葉醫生不是普通人,是做大事情的,而且有一顆救死扶傷的心。
在這上海灘,能安安生生過日子、治病救人、不欺壓良善的,就是好人。
好人,不該被那些臟事爛事沾上,能幫忙的一定要幫,更不要說葉醫生還對自己有救命之恩。
寶古齋裡,那股陳年木頭、灰塵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比往日更沉滯。
郭鬆年坐在太師椅裡,受傷的手腕纏著紗布,擱在扶手上。
他另一隻手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副本,上麵隻有關於胡世奎死狀的寥寥數語。
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深陷,眼袋發青。
怕,他是真怕。
那天晚上那個蒙麵的女人和那個蠻力驚人的漢子,成了懸在他喉嚨口的兩把刀,刀柄攥在彆人手裡。
交出去的那本賬冊,是他幾十年小心經營的本錢。
現在本錢冇了,命在彆人指尖捏著。
可他更不敢讓中村知道。
中村要是知道他泄了底,隻會讓他死得更快、更慘。
“郭桑。”
副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日本鬼子特有的、假惺惺的禮貌。
“課長讓我來問,關於外灘事件謠言的源頭,以及近期市麵上發生的這些意外,是否有新的進展?”
郭鬆年定住心神,再抬頭時,臉上已恢複一個古董商人那副精明圓滑的神情,帶著一絲的疲憊和為難。
“請坐。”
他站起身,示意副官坐,親自倒了杯茶,歎了口氣。
“橋本太君,實在是......慚愧。老朽這幾日動用所有關係,四處打探,可這水,渾啊。”
他壓低聲音:“黑市上,風聲緊得很。以前那些包打聽,現在都縮著頭。倒是聽說,有一批前清道台衙門留下的舊檔案,不知怎麼流出來了,在幾個專做暗賬的掮客手裡倒來倒去,要價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裡頭據說有些陳年的人物關係、地下錢莊的暗賬,保不齊就有能扯上如今某些人的線頭。可我試探過,對方口風極嚴,來路也神秘,不像是本地一般的鼠輩。”
他把中村的注意力往“黑市古董資料交易”和“可能的曆史隱秘”上引。
這符合他“古董商”的身份能接觸到的資訊,也足夠撲朔迷離,提供了足夠的想象空間讓中村去猜、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