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事,一在租界,一在南市。
一樁像黑幫傾軋,一樁像江湖私刑。
區域不同,原因各異,小報隻當社會新聞,一筆帶過。
中村的辦公室裡。
兩份簡短的報告並排放在桌上。
中村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胡世奎,他安插在公共租界巡捕房的一顆棋子。
孫扒皮,他用以掌控南市底層動向的一條觸角。
一死,一廢,幾乎同時發生。
巧合?
情報部門從不相信巧合。
這兩個人,都和死去的周閻王有牽連,在外灘事件前後,都曾是謠言擴散的節點。
這不像是意外。
這更像是一次精準的修剪。
有人在冷靜地剪掉那些過於顯眼,或是可能鬆動的枝葉。
“郭桑對此有何看法?”他問副官。
“郭桑報告,他也在查。據他手下打探,胡世奎極可能是捲入了青幫內部的利益爭鬥。孫扒皮則像是得罪了人,被人尋機報複。他認為,兩件事應屬孤立事件,與......與‘那方麵’恐怕冇有關聯。他還說,近來市麵風聲很緊,許多線人都藏了起來,情報收集比平時困難許多。”
副官複述著的內容,每一個字都經過了葉清歡的稽覈。
中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郭鬆年的解釋,合情合理。
甚至合理到有些急於撇清關係。
是這隻老狐狸真的被嚇破了膽,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麼,在刻意通過混淆視聽而自保?
“繼續督促郭桑,讓他加緊排查。”
“另外,加強對黑市的監視,特彆是那些交易舊貨、舊資料的攤子和店鋪。我總覺得,對方在找什麼東西,或是在抹去什麼痕跡。”
中村揮退副官,心中的疑雲卻愈發濃重。
對手總是快他一步。
他每次剛剛摸到線頭,那根線就立刻被掐斷。
這種被動捱打,卻連對手影子都抓不到的感覺,糟糕透頂。
......
聖瑪利亞醫院。
葉清歡剛結束一台手術,正在洗手。
水流沖刷著她那雙白皙修長的手。
田中健司的身影“恰巧”出現在門口。
“葉醫生,辛苦了。剛纔的手術,非常精湛。”
田中微笑著走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雙手。
“田中醫生過獎,分內之事。”葉清歡關上水龍頭,用無菌巾仔細擦拭每一根手指。
“我發現,葉醫生處理創傷,尤其是……爆裂傷或槍擊造成的複雜創口,似乎特彆有心得?”田中拿起一旁的肥皂,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葉清歡擦手的動作冇有半分停頓。
“熟能生巧罷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田中的視線,反問:
“倒是田中醫生,專研微生物學,是認為未來的醫學,或者......未來的戰爭,會更多地向這個領域傾斜嗎?”
田中臉上的笑意僵了刹那,隨即恢複如常。
“醫學的探索,道路眾多。微生物,既是敵人,也是朋友。就像這座上海城,各方勢力混雜,敵友難辨,不是嗎?”
“是啊。”葉清歡將毛巾投入回收桶,“所以,我們做醫生的,隻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
她略一頷首,轉身離開。
背影筆直,步履沉穩,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田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變得晦暗不明。
又一次試探,再次落空。
甚至,還被對方不動聲色地反將了一軍。
這個女人,言行舉止簡直密不透風。
他暗中進行的環境監測和樣本分析,至今一無所獲。
難道,真的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他想起那份關於林書婉的背景調查報告:葉清歡的表妹,過去三年一直在上海上學,今年中學剛畢業,正在找工作,性格安靜,社交圈子簡單。
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可越是這種極致的乾淨,有時候,反而越讓人覺得不安。
隻是,田中目前冇有更多的資源,去深挖一個看上去“無關緊要”的年輕女孩。
他的主要任務,終究是生物戰劑的研究,以及維持和葉清歡之間明麵上的“學術合作關係”。
或許,是該把精力放回“正軌”了。
對葉清歡的暗中監控可以保持,但要降低到最低限度,絕不能影響到明麵上的合作。
這個女人的醫學價值,是實實在在的。
田中這樣說服自己,但心底那根刺,並未被拔除,隻是被他暫時按了下去。
葉清歡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審視的目光,直到門被關上才消失。
剛纔,是田中的又一次敲打。
那條毒蛇的疑心從未真正消散,隻是被她不斷營造的“絕對正常”和不斷髮生的“正經事”暫時壓製住了。
她必須維持住這種高強度的“正常”壓力。
同時,通過蘇曼青和被她攥在手裡的郭鬆年,持續給中村製造麻煩,轉移他的視線。
水已經被攪渾了。
但還不夠,必須讓它持續沸騰,獵手才能在翻滾的濁流中,安然潛行。
她望向窗外。
醫院的庭院裡,人來人往,行色匆匆。
胡世奎、孫扒皮,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名單上的那些名字,都將迎來他們應得的“歸宿”。
在此之前,她和她的團隊,必須像水一樣無形,像空氣一樣尋常。
一場風暴,正在絕對的平靜之下彙聚。
一場清算,正在無聲無息之間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