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邊緣,一棟不起眼的小旅店三樓。
窗戶緊閉,厚重的簾子將街市的光與聲響徹底隔絕。
這裡是蘇曼青通過一個絕對“乾淨”的中間人臨時租用的碰頭點,用後即棄,不留任何痕跡。
煤氣燈的嘶嘶聲中,光線昏黃,映著桌上攤開的一份名單。
葉清歡、蘇曼青,沈先生三人圍坐。
鐵匠在門外樓梯間,身影融入陰影,充當第一道警戒。
街對麵的茶館裡,老四扮作喝茶的閒人,監視著一切風吹草動。
王景山冇有來,她的身份太過讓人注意。
他的那份謄抄名單與書麵建議,通過沈先生,送到了蘇曼青手上。
這是最安全的距離。
“甲類十七人,必須清除。”
蘇曼青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指尖劃過兩個名字,動作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尤其這兩個,惡行令人髮指。”
第一個名字:胡世奎,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三級探長。
“這傢夥壞事做儘,而且是妥妥的親日派。去年秋天,閘北仁濟裡地下印刷所被破獲,負責人老陳和兩名工人被活活拷打致死,就是他的‘功勞’。”
“他拿著周閻王的線報,帶人蹲了半個月,親手抓的人。”
“老陳在最後關頭把一摞傳單塞進煤球爐,胡世奎為了搶那半頁紙當證據,竟徒手伸進火裡。手燒爛了,功勞也到手了。”
“那個印刷所,曾為前線募捐,也印過揭露日軍暴行的小冊子。”
“老陳的兒子,今年才十四歲,正在碼頭扛大包。”
第二個名字:孫有財,綽號“孫扒皮”,南市包稅吏,地頭蛇。
“去年臘月,天降大雪。白家巷的趙寡婦,丈夫被抓了壯丁,家裡一個咳血的老母,一個五歲的女兒,實在交不出‘門牌稅’。”
“孫扒皮帶人上門,把病得走不了路的老人從床上拖下來,砸了藥罐,逼著趙氏按手印,用五歲的女兒抵債。”
“當天夜裡,趙氏上吊了。她母親第二天就凍餓而死。”
“那個五歲的女孩,被孫扒皮轉手賣給人販子,至今下落不明。”
“孫扒皮自己放過話:‘在南市,閻王管生死,周老闆管財路,我管你們的買路錢!’”
房間裡落針可聞。
門外,傳來鐵匠拳頭捏緊時,骨節錯動的輕響。
葉清歡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名字上,眼神平靜得可怕,周遭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胡世奎的手既然那麼喜歡往火裡伸,就讓他最後再嚐嚐火的滋味。”
“他靠半張紙立功,就讓他死在‘紙’上。”
“孫扒皮喜歡逼人賣家賣女,喜歡把人往絕路上逼,就讓他自己也嚐嚐那是什麼味道。”
她抬眼看向蘇曼青。
“原則不變:禍水東引,借刀殺人。胡世奎擋了彆人的路,自然會有人想搬開他。孫扒皮欠的血債,也自有記著這筆賬的人去討。”
“做得要像純粹的江湖恩怨,或是黑幫仇殺,不能和我們沾上任何關係。”
蘇曼青點頭:“明白。乙類的分化和丙類的覈實會同步進行。郭鬆年那邊,我會讓他去辦覈實的事,傳遞出去的訊息,都在我們掌控之中。”
提到郭鬆年,葉清歡眼中掠過一抹深重的寒意。
“他還有用。”
“名單在我們手裡,他怕死,就隻能聽話。”
“讓他繼續給中村‘效忠’,但遞出去的每一份情報,都必須是我們篩過、加工過、摻了沙子的。”
“我要他變成中村情報網裡最大的那個漏勺,一根永遠失準的秤。”
“至於他本人……”
她的語聲平淡如水,卻字字帶著冰碴。
“血債必須血償。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等這張網上那些礙眼的殘須被我們清理乾淨,等他對中村不再那麼‘要緊’……”
“郭鬆年的下場,會比他害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慘。”
“慢慢來。”
一直安靜的林書婉此時開口,語氣和她正在扮演的身份一樣天真無害。
“我最近在留意幾處招工啟事,也在看有冇有合適的家庭教師機會。”
這是她“葉清歡表妹、剛畢業正在找工作”的公開角色。
“出門走動的時候,我會順路觀察孫扒皮、胡世奎那些人常去的場所和活動規律。”
“好。”
葉清歡頷首。
“記住,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徹底活在自己的公開角色裡。”
“我是聖瑪利亞醫院的葉醫生。”
“你剛畢業,正在找工作。”
“蘇姐是交友廣闊的洋行經理。”
“其他人,也都按照自己明麵上的身份做好自己。”
“我們要讓所有可能窺探的眼睛,看到的,是最尋常不過的日子。”
……
幾天後。
公共租界一條暗巷,胡世奎的屍體被人發現。
他渾身焦黑,死狀如同醉酒後打翻了油燈。
詭異的是,他那隻曾伸進火爐的手,此刻焦黑捲曲,死死攥著幾張大部分燒成灰燼的日元。
身旁,散落著撕碎的“債據”殘片。
巡捕房初步結論是“純屬意外”或“分贓不均的黑吃黑”。
但暗地裡,流言指向了某個想上位的青幫新貴,都說胡世奎擋了人家的財路。
同一天,南市。
“孫扒皮”在回家路上被麻袋套頭,拖進了臭水溝。
被挑了腳筋、打斷了三根肋骨。
舌頭,被割掉半截。
動手的人一句廢話冇有,隻在他身上用刀劃下一個歪扭的“債”字。
南市的傳言更多。
有說是苦主鄉下的親戚回來尋仇了。
也有說他貪心不足,連某位大佬手下頭目的錢都敢黑,遭了報應。
孫扒皮冇死,卻成了驚弓之鳥,再也不敢露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