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將菜刀往水槽裡一淬。
“呲——”
白氣冒出,在狹小的空間瀰漫開來。
他知道,風聲緊了。
連他這種不起眼的小鋪子,都有人來問。
但他不怕。
他的手藝,可不隻是會打鐵。
而他的偽裝,基本就是本色出演,看不出絲毫破綻。
傍晚,法租界彆墅。
幾道身影陸續歸來,帶回了白日裡各自收集到的資訊。
“醫院來了個日本細菌專家,叫田中健司,中村的人。”
“茶館裡有探子,在摸底,像軍統的人。”
“巡警開始排查小作坊,問得很細。”
情報彙總到葉清歡這裡,在她腦中迅速拚接成一幅更完整的圖景。
中村的網,正在從明麵上的大搜捕,轉向暗地裡的精細排查。
軍統的觸角,也開始小心翼翼的向他們伸來。
“做得都很好。”葉清歡聽完,隻說了五個字。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晚風吹進來,帶著法租界花園裡玫瑰的甜香,也帶著遠處黃浦江上的潮氣。
“讓他們查,讓他們看。”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一切儘在掌握的自信。
“這齣戲,觀眾越多越熱鬨。我們隻需要在他們以為看懂了的時候,給他們換一個新劇本。”
她轉過身,看向眾人。
“郵差的傷還需要一週。這一週,我們就當個好市民,好醫生,好鄰居。”
“然後,”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等他們都覺得,‘夜叉’已經嚇破了膽,躲起來不敢露麵的時候……”
“我們,再給他們個驚喜,換換口味。”
......
中村浩二最近睡得很少。
菸灰缸裡堆滿了“金蝙蝠”的菸蒂。
他麵前的地圖上,用紅藍鉛筆畫滿了各種標記,縱橫交錯。
“謝罪路”的慘敗,讓他耿耿於懷。
他動用了所有力量,把整個上海翻了個底朝天,結果卻隻抓到一些無關痛癢的小魚小蝦。
“夜叉”小組,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意識到,傳統的搜捕方式,對付這種級彆的對手,白費力氣。
他需要換一種思路。
“課長。”
三井副官拿著一份檔案,輕手輕腳的走進來。
“您要的關於德國‘赫斯特’公司最新一批輸華藥品和化學品的清單,搞到了。”
中村接過清單,目光飛快地掃過。
盤尼西林、磺胺、嗎啡……這些都是常規的。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化學品名稱上——“四硝基甲烷”。
“這個東西,有什麼用?”
“技術部門說,這是一種高能燃料的新增劑,也是製造某些特殊工件的穩定劑。性質不穩定,運輸和儲存條件非常苛刻。”
三井壓低了聲音。
“重要的是,它可以用來檢測某些高階合金鋼的微小瑕疵。比如,用來製造精密手術器械或者槍械核心部件的特種鋼。”
中村精神一振。
手術器械。
槍械部件。
那個5.8毫米的神秘子彈,那神乎其技的狙擊槍法……
“這批貨,現在在哪裡?”
“三天後,會通過怡和洋行的渠道,運抵上海外港碼頭,然後存入其位於外灘的地下倉庫。”
“很好。”
中村嘴角扯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他找到了一個魚餌。
“放出風聲去,”他下達命令,“就說這批‘四硝基甲烷’,在運輸途中因為保管不當,泄露了一部分,被碼頭上的黑市商人偷偷扣下了。數量不多,但純度極高。價格……就定在原價的三倍。”
“然後,”他看向三井,“讓‘鼴鼠’們都動起來。給我盯死黑市上所有與化學品、藥品、精密儀器相關的交易。我不管‘夜叉’是通過什麼渠道獲取物資的,隻要他們對這種頂級的好東西有需求,一定會露出尾巴。”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次,不要搞任何埋伏。我隻要看,看是誰在打聽,又是誰在交易。我要順著線,摸到他們的老巢。”
隻有真正懂得“四硝基甲烷”價值的人,纔會被這個魚餌吸引。
而這樣的人,在上海灘,屈指可數。
中村靠在椅子上,點燃了一支新的香菸。
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一條條無形的絲線,從他手中延伸出去,纏向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對手。
這一次,他要耐心等待。
訊息像一陣風,悄無聲息的吹進了法租界的彆墅。
蘇曼青穿著一身乾練的職業套裙,坐在沙發上,將一張寫滿程式碼的便箋推到葉清歡麵前。
“‘赫斯特’,‘四硝基甲烷’,三天後,外灘倉庫。黑市風聲,原來價格的三倍。”
她言簡意賅。
葉清歡看著便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四硝基甲烷……”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腦中瞬間浮現出與之相關的幾十種用途。
從製造烈性炸藥到測試金屬疲勞,這東西確實是軍民兩用的頂級好貨。
“這是中村的餌。”雷銘從閣樓上下來,聲音依舊平穩。
他負責監控全城的無線電訊號,雖然冇截獲到具體內容,但特高課內部通訊的異常活躍,已經說明瞭一切。
“明知道是餌,還搞得這麼大張旗鼓。”老四撇了撇嘴,他今天又去茶館聽了一下午的書,“現在黑市上都傳瘋了,說德國佬運來一批‘神仙水’,點石成金,能讓廢鐵變神兵。我看,想上當的傻瓜,能從外灘排到靜安寺。”
“他要釣的,不是那些傻瓜。”
葉清歡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要釣的,是懂行的人。而且,他不是想把人釣上來,他是想看看,是哪個人,從哪個方向,對這個餌感興趣。”
“那我們怎麼辦?”林書婉擦拭著她的短刀,刀鋒映出她躍躍欲試的眼神,“將計就計,去把餌吃了,順便把設陷阱的也拖下水?”
“不。”
葉清歡搖了搖頭。
“對方最警惕的時候,就是我們行動的時候。我們現在去,不管多小心,都會被他盯上。”
她看向老四:“你剛纔說,想上當的傻瓜很多?”
“可不是嘛!”老四來了精神,“我聽幾個掮客吹牛,說青幫的‘小刀杜’,還有之前周閻王手下跑掉的那個‘麻桿李’,都在湊錢,準備去搶這批貨。他們懂個屁的四硝基甲烷,估計是聽信了謠言,以為是啥能造大煙土的寶貝。”
“這就好辦了。”葉清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人一多,水就渾了。”
“水一渾,他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