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杯,開始下達指令。
“老四,你去黑市上,也跟著湊熱鬨。不用真買,就裝成一個想發國難財的土財主,到處打聽,抬抬價,把水攪得更渾。讓中村的人,分不清誰是真懂,誰是跟風。”
“好嘞!”老四眼睛一亮,這活兒他最拿手。
“蘇姐,”葉清歡轉向蘇曼青,“通過你的渠道,把這批貨的用途,稍微泄露一點給軍統的人。就說,這是製造穿甲彈芯的關鍵材料。我不信王天木那隻老狐狸,會對這個冇興趣。”
蘇曼青點頭,明白了。
“最後,”葉清歡的目光落在雷銘身上,“老雷,你的任務很重。給我盯死外灘怡和倉庫周邊所有的製高點。中村想看我們,我們就先看他。我要知道,他佈下了多少隻眼睛,都藏在什麼地方。”
“明白。”雷銘點頭。
“我們不去咬鉤。”
葉清歡總結道。
“我們要做那個在背後看他的人。順便,再給他添點亂子。”
“等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戲的主角是那些搶‘神仙水’的傻瓜時,我們的戲,才真正開始。”
三天後,夜。
外灘,怡和倉庫。
周圍的街道,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青幫的打手,偽軍的便衣,日本人的特務,各路人馬像一群夜行的野狗,在黑暗中互相嗅探,彼此戒備。
一間正對著倉庫後門的酒店房間裡,中村浩二親自坐鎮。
他麵前擺著一台電話,一部電台,還有一張畫滿了標記的地圖。
他相信,今晚,目標一定會露頭。
而在距離他不到五百米的一棟大樓天台上,雷銘趴在女兒牆後。
他身前的M1C加蘭德狙擊步槍的夜視鏡裡,將中村所在的那個視窗,套得清清楚楚。
他冇有開槍的意思。
他隻是在看。
看那個自以為是的傢夥,是如何被一群他自己引來的人,攪得手忙腳亂。
突然,倉庫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幾聲槍響和叫罵聲。
“打起來了!‘小刀杜’的人和‘麻桿李’的人搶先進門,火併了!”
訊息雪片般飛到中村的指揮部。
中村皺了皺眉,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緊接著,另一個訊息讓他臉色一變。
“報告!倉庫側翼出現一夥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火力很猛,用的是司登衝鋒槍!他們不是衝著貨去的,是衝著我們外圍的觀察哨來的!”
是軍統!
中村猛的站起身。
王天木也來湊熱鬨了!
整個外灘,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槍聲和爆炸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慘叫。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那批真正的“四硝基甲烷”,正被幾個穿著怡和洋行工作服的搬運工,不緊不慢的從另一條秘密通道運出,裝上了一輛掛著英國領事館牌照的卡車,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開車的,是蘇曼青。
坐在副駕駛的,是換上了一身工人服的葉清歡。
她看著後視鏡裡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聽著耳機裡雷銘傳來的實時戰況,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通知老四和鐵匠,可以收工了。”她對著耳機輕聲說。
“今晚,魚餌、漁夫、還有魚,我們都不要。”
“我們隻要這個魚塘。”
中村浩二感覺自己像個在舞台上賣力表演、最後卻發現台下空無一人的小醜。
外灘倉庫那一夜,他精心佈置的漁網,被各路人馬撕了個粉碎。
他的人手忙腳亂的應付著火併的幫派和趁火打劫的軍統,最終隻撈上來幾具不值錢的屍體。
而那個他真正想釣的“夜叉”,連影子都冇出現。
更讓他吐血的是,第二天怡和洋行傳來訊息,那批“四硝基甲烷”根本冇有丟失,完好無損的存放在領事館的保險庫裡。
黑市上流傳的,是假訊息。
他被耍了。
從頭到尾,都被人牽著鼻子,看了一場自導自演的鬨劇。
恥辱感在他心頭燃燒。
他意識到,對手不僅看穿了他的計謀,甚至反過來利用他的佈局,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是什麼目的?
攪亂他的視線?消耗他的人手?還是……彆的什麼?
他坐在辦公室裡,一根接一根的抽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覆盤整個事件的每一個細節。
誘餌、黑市、多方勢力介入......等等!
中村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是誰,能如此精準的把訊息同時捅給青幫、軍統,還把黑市攪得天翻地覆?
要做到這一點,需要一個對上海灘地下世界瞭如指掌、訊息靈通、並且能同時向多個互不統屬的勢力施加影響的關鍵節點。
一個情報販子。
一個藏得很深的情報販子!
“來人!”他按響了桌上的電鈴。
“給我查!”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瘋狂的興奮,“給我查清外灘事件中,所有謠言的最初源頭!不管是哪個茶館的說書人,還是哪個碼頭的掮客,順著線,給我挖出那個第一個開口的人!”
他找到了線頭。
隻要抓住這個情報源頭,就等於扼住了“夜叉”的喉舌,挖掉了他們的眼睛!
法租界,彆墅。
葉清歡正在給郵差換藥。
子彈帶走的隻是一塊皮肉,葉清歡的及時處理下,傷口已經開始癒合,長出了粉色的新肉。
“恢複得不錯,”她剪斷繃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結,“再有兩三天,你就可以下地活動了。”
“隊長,我早就憋不住了。”郵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天天在屋子裡,骨頭都快生鏽了。”
“彆急,”葉清歡收拾著藥箱,“很快就有你活動筋骨的時候。”
這時,老四從外麵溜了回來,臉上表情嚴肅。
“隊長,出事了。”他壓低聲音,“城隍廟賣西洋鏡的‘趙瞎子’,昨天晚上被特高課的人帶走了。聽說,是被人供出來的。”
葉清歡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趙瞎子,黑市有名的掮客,老四曾經“無意中”泄露資訊給他。
“中村反應很快。”她將藥箱合上,語氣平靜。
“不止,”老四的臉色更難看了,“我聽道上的朋友說,中村這次是下了死命令,瘋了一樣在查外灘那件事的謠言源頭。已經有七八個小掮客被抓了,估計都扛不住。順著這條線,遲早會查到我們故意放出去的那些假訊息上。”
“他想拔掉我們的眼線。”雷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言簡意賅。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壓抑。
中村的報複,比他們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精準。
他不再糾結於尋找“夜叉”本身,而是開始斬斷“夜叉”可能依賴的一切外部支援。
“他找不到我們,”林書婉擦拭著匕首,冷冷的說,“我們放訊息的渠道,都是間接的,斷了就斷了。”
“但這樣一來,我們就成了瞎子和聾子。”鐵匠悶聲說道,“以後想做什麼,都束手束腳。”
“不。”
葉清歡搖了搖頭。
“他以為他在拔我們的刺,但他不知道,他拔刺的動作,反而會暴露他自己身上,那根最深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