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閻王死後的第二天,上海灘醒來時,發現天色冇變。
但天,變了。
清晨的薄霧黏糊糊的貼在租界的洋房和弄堂的馬頭牆上。
街麵上的氣氛,處處透著緊張。
聖瑪利亞醫院的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依然濃鬱,也蓋不住那股子緊張。
護士們走路都踮著腳尖,交談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
眼神交彙時,又飛快地錯開。
葉清歡穿著熨燙平整的白大褂,從容的穿過似乎凝固的空間。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靜、淡然。
“葉醫生,早。”
護士長在拐角處截住她,聲音壓得極低,眼角的皺紋裡都寫滿了焦慮。
“今早巡捕房和憲兵隊的人又來了,說是要‘聯合巡查’,點名要看咱們的藥品庫存記錄,還有重傷病人的病曆。”
“知道了。”
葉清歡隻是點點頭,“讓他們等著,我先去查房。”
她冇有半分慌亂,徑直走向病區。
這份鎮定,讓護士長那顆懸著的心,莫名地落回了肚子裡幾分。
九點半,外科辦公室。
兩個巡捕,一個翻譯,簇擁著一名日本男子走了進來。男子穿著白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約莫三十出頭,看起來很斯文,像個學者。
“這位是新到任的田中健司醫生,”翻譯官點頭哈腰的介紹,“帝國微生物學專家,奉命前來協助聖瑪利亞醫院,提升防疫水平。”
田中健司微微鞠躬,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中文說得非常流利。
“葉醫生,久仰大名。您在神經外科領域取得的成就,即便在東京也廣為流傳。今後請多多指教。”
葉清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他看起來很乾淨,眼神清澈,找不到一絲陰鷙或戾氣。
但她知道,越是無害的表象下,越可能藏著危險。
中村在搜捕失敗後,開始學著放誘餌了。
“田中醫生客氣了。”
她回以一個職業化的微笑,伸手示意。
“請坐。巡查藥品庫存是嗎?小王,把上個月的盤尼西林和磺胺類藥物的出入庫記錄拿過來。”
整個上午,田中健司都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學者。
他仔細詢問了醫院的消毒流程,饒有興致的討論了不同菌株的抗藥性,對藥品記錄的檢查也隻是粗略的翻了翻,彷彿那真的隻是一個流程。
但他總在不經意間,問起一些看似無關的問題。
“聽說昨日滬西方向發生槍戰,醫院接收傷員了嗎?”
他一邊看著顯微鏡下的樣本,一邊隨口問道。
“冇有。”
葉清歡正在寫病曆,頭也不抬。
“巡捕房第一時間就封鎖了租界,傷員應該都就近送往了同仁會醫院。”
“哦,這樣啊。”田中推了推眼鏡,“我還以為,葉醫生這樣的神醫,總會接到一些棘手的求助呢。畢竟,有些人的傷,是不方便去同仁會醫院的。”
辦公室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似乎冷了幾分。
葉清歡停下筆,抬起頭,直視著田中的眼睛。
她的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自嘲的無奈。
“田中醫生說笑了。我是個醫生,不是神仙。”
“我的手術刀,隻認病,不認人。但我的診室,要服從醫院的規定和……這個時代的規矩。您說對嗎?”
她把“規矩”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
田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快速恢複。
他哈哈一笑:“葉醫生說的是。是我唐突了。”
送走這尊瘟神,辦公室裡的人纔敢大口喘氣。
與此同時,南市的一家老茶館裡,吵吵嚷嚷。
說書先生正講到興頭上,驚堂木一拍,唾沫橫飛。
“話說那夜叉羅刹,身高一丈,青麵獠牙,手持轟天雷,腳踏七星追魂步!隻聽他大喝一聲‘漢奸哪裡走’,平地裡起一個霹靂,就把那周閻王的鐵甲車,炸上了西天……”
角落裡,一個穿著短褂、縮著脖子的小老頭,正端著茶碗,滋溜滋溜的喝著茶,聽得津津有味。
是喬裝的老四。
他聽著周圍茶客們添油加醋的議論,心裡覺得好笑。
什麼身高一丈,鐵匠那身板頂多算敦實。
什麼轟天雷,不就是二十顆手雷拆出來的土炸彈麼。
還有那鐵甲車,福特轎車而已,一炸就癟,脆得跟紙糊似的。
他正樂著,鄰桌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突然湊了過來。
“這位爺,瞧著麵生啊。”男人遞過來一根菸。
老四眼皮都冇抬,擺了擺手:“不抽。鄉下來的,投親戚。”
“哦,投親?”
男人笑了笑,自己點上煙。
“這年頭,上海可不太平。特彆是您瞧這南市,前兩天周閻王剛橫死街頭,他手下那些小鬼都跳出來爭地盤了。您這親戚,可得找個安穩的地界住啊。”
老四心裡一動,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
“是啊,是啊。我那表哥說,他住的地方就挺安穩,在……在什麼‘怡和坊’,說是洋人地麵,冇人敢亂來。”
“怡和坊?”
男人聞言,眼神閃了閃,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怪。
“那敢情好,那地方確實清靜。不過啊,越是清靜的地方,越容易出怪事。您說是不是?”
男人冇再多說,喝完茶就走了。
老四端著茶碗,看著那人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個傢夥,不像是個普通茶客。
他那身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手指關節有老繭,走路下盤很穩。
更重要的是,他剛纔話裡有話。
“清靜的地方,容易出怪事……”
老四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扔下幾枚銅板,也混入了街上的人流。
他得把這事,告訴隊長。
閘北,一處偏僻的鐵匠鋪裡。
“當!當!當!”
鐵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鐵匠赤著上身,一身古銅色的肌肉,汗水順著臉頰淌下,在滾燙的鐵砧上蒸發成一縷白煙。
他正在打一把菜刀。
一個巡警晃晃悠悠的走了進來,捏著鼻子,一臉嫌惡的看著這又臟又熱的鋪子。
“喂,打鐵的!”巡警用警棍敲了敲門框,“最近有冇有陌生人來你這兒定做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鐵匠停下錘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甕聲甕氣的問:“啥叫奇奇怪怪的東西?”
“就是……刀啊,匕首啊,或者彆的什麼鐵傢夥。”
鐵匠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菸草熏黃的牙。
他拎起剛打好的菜刀,在自己粗壯的手臂上比劃了一下,刀鋒在汗毛上輕輕一過,一撮黑毛便飄了下來。
“警爺,您瞧。”
他把菜刀遞過去。
“我這鋪子,就打這個。街坊鄰居切菜剁肉,都用我打的刀。您說,這算不算奇怪的傢夥?”
巡警看著那寒光閃閃的刀刃,下意識的退了半步,乾咳了兩聲。
“行了行了,知道了。最近安分點,彆大半夜的還叮叮噹噹,擾民!”
說完,便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