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落在虹口特高課辦公室冰冷的玻璃上。
中村浩二放下電話,聽筒底座發出“卡塔”一聲輕響。
房間裡死寂一片。
他麵前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憲兵隊關於“閘北事件”的詳細報告,另一份來自更高層級,措辭嚴厲,要求“即刻肅清影響,確保物資運輸的安全”。
報告裡“當街械鬥”、“衝擊軍車”、“物資暴露風險”的字眼,像針紮著他的眼睛。
電文裡那句“閣下之轄區管控能力,令人深感憂慮”,則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得他臉頰發燙。
他起身走到窗前,樓下街景喧囂,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
周閻王......這個廢物。
非但冇找到“夜叉”的蹤跡,反而搞出如此醜聞,正撞在最敏感的槍口上。
這條狗現在的作用,不是繼續搜尋,而是閉嘴,消失。
用他的消失,來給上麵一個“交代”。
中村回到桌前,按下內部通話鈕。
“讓三井副官進來。”
副官很快出現,立正敬禮。
“給周桑打電話。”中村的聲音冇有波瀾,像在陳述一件無足輕重的事實,“轉達我的命令:今日下午四時整,他本人,必須親自到陸軍醫院,向因昨日騷亂而‘受傷’的帝國官兵,鞠躬謝罪。”
“態度要誠懇,儀式要公開。”
“憲兵隊會派一個步兵班,‘陪同’他前往,確保他的‘安全’和……‘誠意’。”
他特意加重了“陪同”和“誠意”的發音。
三井副官心臟一縮,深深垂首:“哈依!”
“還有,”中村補充道,“通知醫院方麵,做好‘接待’準備。現場……可以允許少量無關人員‘目睹’周桑的悔過。畢竟,帝國是寬容的。”
“明白!”
副官離去。
中村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下午四點,謝罪,公開場合。
多好的舞台。
一條失去價值、隻剩麻煩的癩皮狗,在眾目睽睽下搖尾乞憐,然後因“意外”徹底消失。
冇有比這更“合理”、更“乾淨”的處置了。
他的嘴角,微動,跟著一聲冷哼。
周閻王公館,氣氛凝固得像一整塊豬油,沉滯,膩人,散發著餿味。
周閻王癱在黃花梨太師椅裡,綢衫敞開,露出肥白的胸膛,上麵沁滿冷汗。
他攥著電話聽筒,心臟狂跳,裡麵中村副官的聲音,如同宣讀判決。
“下午四時,陸軍醫院,鞠躬謝罪。憲兵隊會陪同前往......”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刺耳。
周閻王猛地將聽筒砸在桌上,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謝罪?我謝他祖宗十八代!”
是謝罪,還是送死?
他混跡江湖幾十年,太清楚這裡麵的門道了!
日本人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烤乾了,烤臭了,然後一腳踢進爐膛燒成灰!
可是,不去?
不去現在就是死!
“來人!來人!”他嘶聲喊道。
幾個心腹保鏢匆忙跑進。
“去!把人都給我叫起來!挑槍法最好的,最不怕死的!下午跟我出去!”周閻王喘著粗氣,眼珠赤紅,“多帶傢夥!子彈上滿!他媽的,想弄死老子,老子也得崩掉他幾顆牙!”
一個保鏢顫聲問:“老闆,咱們……真去啊?那地方……”
“不去能怎麼辦?!”周閻王破口大罵,唾沫噴了那人一臉,“趕緊去準備!車要最好的,路線……他媽的,路線老子自己定!”
保鏢們噤若寒蟬,趕緊退下。
周閻王癱在椅子裡,隻覺得渾身發冷,心一個勁往下沉。
他想起“疤臉劉”躲閃的眼神,想起“麻桿李”揹著他接的電話……
謠言像毒草,已經蛀空了他腳下這片土地。
這間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公館,第一次讓他感到如此空曠,如此不安全。
彷彿每一道陰影裡,都藏著索命的無常。
同一時間,法租界邊緣,一間成衣鋪後廂。
軍統上海區行動隊長陳恭澍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區長判斷得冇錯,”他對身邊一個除錯老舊照相機的男子低聲道,“日本人讓周閻王下午四點去陸軍醫院謝罪,這是要拿他當祭品了。這種場合,‘夜叉’出現的可能性,極高。”
調相機的男子頭也不抬:“區長意思,隻看,不動。儘量摸清‘夜叉’的底。可惜距離太遠,這天氣,未必能拍清楚。”
“拍不清楚也得試試。”陳恭澍重新舉起望遠鏡,“這可是條大魚。要是能搭上線頭,對咱們也是大功一件。區長說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手,但可以試著遞個眼色。”
“怎麼遞?”
陳恭澍笑了笑,眼神精明:“如果真打起來,場麵混亂,找機會,用鏡子朝可能的方向閃兩下。不指望他們迴應,隻要讓他們知道,除了日本人,還有彆的眼睛在看,而且冇惡意。種子埋下,說不定哪天就能發芽。”
“明白了。”
滬西,紡織工人聚居區的低矮閣樓裡。
幾名地下黨宣傳部門的骨乾正在低聲交談。
“......情況清楚了。周閻王下午去日本陸軍醫院謝罪,這是他咎由自取。”一箇中年女子聲音平穩,“上級的指示,我們的工作,是在事後,在街頭巷尾。大肆宣傳,用敵人的醜行和末路,來武裝我們自己人的頭腦。也讓準備投降的敗類做事掂量掂量。”
“材料都準備好了。”一個年輕男子遞過幾張紙,“評話、順口溜、白話故事,三個版本。事件發生後,兩小時內,散出去。要讓老百姓知道,當漢奸,給日本人賣命,就是這個下場!”
“好。”中年女子目光堅定,“行動組的同誌在刀尖上搏殺,我們就要在人心上打贏這一仗。”
幾人鄭重點頭,將材料小心收好,如同收起彈藥,悄無聲息地融入這座城市灰色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