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像帶著血的瘟疫，順著無數隱秘的根鬚，傳遍上海的陰影世界。
版本在傳遞中不斷扭曲、疊加，最後彙聚成幾個關鍵詞：
閘北、周閻王手下、當街械鬥、襲擊皇軍卡車、皇軍開槍、死傷遍地。
……
周閻王公館，氣氛比靈堂還要壓抑。
上好的青花瓷蓋碗在地上粉身碎骨，茶葉和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廢物！一群廢物！”
周閻王額頭青筋暴起，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他剛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威逼利誘壓下“疤臉劉”和“麻桿李”的內鬥苗頭。
還冇等喘口氣，就接到了閘北的驚天噩耗。
獨眼張那個殺才，竟然當街和手下火併，還衝撞了日本軍車，惹得日本兵開了槍！
死傷多少還不知道，但這事，絕對捂不住了！
“快！立刻派人去閘北！不，老子親自去！”
“找皇軍，賠罪，賠錢！把獨眼張那個雜種給我捆了，聽候皇軍發落！”
周閻王嘶吼著，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倖。
他希望能用替罪羊和錢財，平息日本主子的怒火。
……
幾乎同一時間，虹口，特高課辦公室。
空氣冷得像冰窖。
中村浩二站在窗前，背對門口，一動不動。
桌上攤著兩份剛剛送來的報告。
一份來自憲兵隊，詳述了閘北事件的“經過”，重點強調周閻王手下如何“公然內訌”、“衝擊帝**車”、“導致皇軍士兵在受到威脅後被迫自衛開槍”。
另一份，則來自更高層級的質問電文，對相關區域的安全保障，表達了“極度不滿”。
中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閘北事件本身已是醜聞，更讓他憤怒的是，這件事與周閻王這個廢物直接相關。
他本就因夜叉的連續破壞而壓力巨大，周閻王這個蠢貨，非但冇找出半點“夜叉”的線索，反而給他捅了這麼大的婁子！
他緩緩轉過身，臉色鐵青。
他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撥通了那個他平時不屑直接聯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周閻王強作鎮定、帶著討好的聲音：“摩西摩西？這裡是……”
“周桑。”中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隔著電話線都能刺傷人。
“閘北的事，我已經全部知道了。”
電話那頭，周閻王的呼吸明顯一窒。
“你的手下，很好。當街鬥毆，衝擊帝**車，迫使皇軍開槍。”
中村的話一句比一句冷。
“你聽著。”
“第一，立刻交出頭目‘獨眼張’及其所有直接參與的手下，由憲兵隊處置。”
“第二，你本人，親自到現場，向受損部隊謝罪，並賠償一切損失。”
“你手下所有排查活動，立即停止，所有人聽候處置。”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尖刺，紮進周閻王的心裡。
“周桑，如果你連自己手下幾條狗都管不好，你在上海，還有什麼價值？”
“帝國，不需要隻會惹麻煩的合作夥伴。”
哢噠。
電話被結束通話，忙音單調地響著。
周閻王舉著聽筒，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儘，嘴唇哆嗦著，半天冇放下手。
中村那最後幾句話，不是商量。
是宣判。
交人，人心就徹底散了，以後誰還敢給他賣命？
不交……日本人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冰涼刺骨。
……
法租界，彆墅。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開了一盞檯燈。
葉清歡站在桌前，手腕上黑色方盒的螢幕微光閃爍，勾勒出她平靜的側臉。
蘇曼青的情報。
雷銘的觀察彙總。
小六子在醫院聽到的零星抱怨，關於“閘北受傷的皇軍士兵”和“上頭很惱火”。
所有碎片拚湊在一起，呈現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周閻王的喪鐘，自己敲響了。”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樓梯傳來輕微響動。
鐵匠、郵差、老四，三人依次走了上來。
他們換了乾淨利落的短打，眼神沉靜，動作間冇有絲毫多餘。
三人站姿筆挺，氣息內斂，彷彿與牆角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們安靜地走到牆邊，目光齊齊看向葉清歡。
“都安置好了？”葉清歡問，目光掃過三人。
他們身上帶著長途跋涉的塵土，也帶著一種收斂後的銳氣。
“妥了。”鐵匠點頭。
“就等隊長吩咐。”老四咧嘴，雙眼放光。
“回來得正是時候。”葉清歡微微頷首。
“周閻王現在是一隻被主人踢出窩、又被狼群盯上的病狗。”
“中村對他已經徹底失去耐心，甚至起了殺心。但中村不會自己動手，他會讓周閻王‘意外’，或者‘病死’。”
她走到牆邊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日本陸軍醫院。
“中村要處置他，又要維持表麵文章。最大的可能，是強令周閻王，親自去醫院，為今天的事情‘謝罪’。”
“這是最後的利用，也是最後的羞辱。”
“我們要在他去‘謝罪’的路上動手？”林書婉的聲音響起，她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手裡習慣性地擦拭著一把匕首。
“不錯。”
葉清歡指尖劃過從周閻王公館到醫院之間可能的路線。
“不在他窩裡。”
“就在他去搖尾乞憐、心神不寧、以為有日本人‘保護’最安全的時候。”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著，這條日本人的狗，是怎麼在去舔主人腳的路上，被天收的。”
她轉向鐵匠三人。
“我要你們，用最短時間，把這條路上每一處可以藏人、可以設伏、可以製造混亂、可以阻斷增援的角落，都刻在腦子裡。”
“周閻王的車隊怎麼走，護衛有多少，從哪裡來，可能從哪裡跑，遇到意外日本人會從哪裡增援——我要你們比他自己還清楚。”
“明白。”三人同聲應道，冇有一個多餘的字。
“蘇曼青那邊，再加把火。”葉清歡對林書婉道。
“把話放出去，就說周閻王為了自保，要把‘疤臉劉’、‘麻桿李’，還有今天所有在閘北露了臉的頭目，全都交給日本人頂罪。”
“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讓周閻王的老窩，從裡麵爛掉。”
最後，她看向屋內的所有人。
燈光在她眼底深處，是某種冰冷的、燃燒的光。
“最後一步，等確切情報。”
“等他走出家門，踏上那條不歸路。”
“我們送他一程。”
夜色濃重，吞冇了整座城市。
周閻王公館燈火通明，卻照不亮主人灰敗絕望的臉。
特高課辦公室的燈光下，中村正在草擬一份如何將“負資產”無聲抹去的方案。
而在法租界這棟看似尋常的彆墅裡，獵手們已聚齊。
磨亮了爪牙，校準了準星。
隻等那頭獵物，在絕望的驅趕下，自己走進那條早已標定好的死亡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