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彆墅,二樓書房。
厚重的窗簾隔絕天光,檯燈在手繪地圖上投下一圈昏黃。
葉清歡站在桌邊,左手的黑色金屬方盒螢幕亮著微光。
林書婉靠牆而立,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雷銘站在窗邊陰影裡,如一尊石像。
鐵匠、郵差、老四三人剛從外麵回來,腰背挺直,目光低垂,身上帶著一股長途跋涉後的風塵。
“都回來了。”葉清官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定。
三人同時抬眼看她,點頭,冇有多言。
“回來得正好。”
葉清歡走到地圖前。
“最新情報。今天下午四點,周閻王,會在日軍憲兵‘陪同’下,前往陸軍醫院,公開鞠躬謝罪。”
她的話很平靜,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這是日本人丟卒保車,也是他自己選的黃泉路。”
“我們,送他一程。”
葉清歡走到一旁櫃子前,拿出三個深色布包,分彆遞給鐵匠三人。
鐵匠接過,入手微沉。
解開布包,是一塊深灰色、質地奇異的坎肩,觸手緻密柔軟。
“新型防彈背心。”葉清歡言簡意賅,“貼身穿,護住前後。關鍵時刻能擋一下子彈,但彆指望它刀槍不入。命是自己的,謹慎第一。”
鐵匠粗大的手指摩挲著那奇怪的坎肩,點了點頭,脫掉外套穿在了裡麵。
郵差和老四也默默照做。
陌生的、略帶束縛感的安全感,緊貼著他們的身體。
“現在,說正事。”
葉清歡走牆邊,手上方盒螢幕亮起,一道光幕投射到牆壁,原本的白牆瞬間被一幅清晰的實時無人機俯瞰畫麵覆蓋。
他們都認識,這是“天眼”的指揮終端。摧毀楊樹浦的化學品倉庫和炸燬陸軍總醫院時這東西都幫了大忙。
那條通往醫院側門的街道,在螢幕上呈現出一種蒼白的景象。
“這條路,我們叫它‘謝罪路’。”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一條虛擬的紅線標示出車隊的行進路線。
“鐵匠,你的位置,大路入口內側,餛飩攤。”
光幕投影畫麵放大,那個不起眼的攤位變得清晰無比。
“你的傢夥,”她看了一眼鐵匠腳邊的麻袋,“等車隊全部進來,走到這個位置,”她在街道前三分之一處點下一個紅點,“就動手。我要的不是殺傷,是聲勢,是混亂,是讓他們頭尾難顧。”
鐵匠盯著那個紅點,腮幫子動了動,重重“嗯”了一聲。
“老四。”
畫麵切換到街道儘頭,醫院側門對麵的茶館和成衣鋪。
“門開啟之前,哨兵是你的。門開啟之後,裡麵出來一個,就給我堵回去一個。用你們的法子,要乾淨。”
老四則縮了縮脖子,視線已經在成衣鋪的屋簷和幾個刁鑽的角落裡巡視。
“小婉。”葉清歡看向她。
螢幕畫麵移到街道中段,一家酒樓側牆的陰影被高亮標出。
“鐵匠一響,你動。目標,周閻王的車。車裡的人,除了他,一個不留。然後,守住車,等我。郵差近距離掩護配合。”
林書婉的目光鎖死那個高亮點,又看了看葉清歡所在的廢棄磚樓,心中飛速計算著距離和時間,緩緩頷首。郵差也點點頭。
“雷銘。”
畫麵拉遠,一座教堂的鐘樓出現在螢幕一角,視野絕佳。
“看住全場。機槍手、司機、想冒頭的軍官,是你的。書婉和郵差動起來之後,她們身邊的威脅,也是你的。”
“另外,”葉清歡的指尖在螢幕上幾個遊移的人影上點了點,“留意這些‘不太像市民’的看客,有異動,立刻告訴我。”
雷銘微微點頭,表示所有引數已錄入腦海。
最後,葉清歡的手指,重重敲在螢幕上那個“廢棄磚樓”的標記上。
一條虛擬的攻擊路線從磚樓延伸而出,穿過小巷,直指街道中段周閻王車輛的位置。
“你們控製住場麵,清掉雜兵之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而冰冷,“我會從這裡下去,走這條巷子,到街邊。”
“周閻王,我親自送他上路。”
房間裡靜了一瞬。
鐵匠三人眼中閃過一絲“理當如此”的瞭然。
林書婉嘴唇微抿,眼神複雜,最終化為堅定。
雷銘的眼神則冇有任何變化,彷彿這隻是最優解中的一個必然引數。
“都清楚自己的活兒了嗎?”葉清歡問。
“清楚。”
“明白。”
“曉得了!”
“是。”
“明白。”
葉清歡拿出幾副小巧的骨傳導耳機和微型發射器,分發給眾人。
“調頻一致。行動開始後,聽我指令。非必要,不開口。”
眾人沉默地佩戴,除錯。
“最後,”葉清歡看著他們,目光緩緩從每個人臉上劃過,“今天,不隻是殺一個周閻王。是要讓這上海灘所有認賊作父的雜碎看清楚,他們的報應,不在來世,就在今日。”
“他們的日本主子,保不住他們的狗命。”
“行動中,可能會有彆的看客,不必理會,做好我們自己的事。”
“我們要的結果隻有一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周閻王死。”
“我們,全須全尾地回來。”
她抬起左手,腕上螢幕顯示時間:中午十二點點四十七分。
“檢查裝備。分頭出發。”
“行動代號——”
她的聲音斬斷最後一絲猶豫,冰冷的兩個字吐出,帶著金屬的質感與死亡的氣息。
“送葬。”
房間內再無言語。
槍械部件輕微的碰撞,彈匣壓入的哢噠聲,手雷保險銷被再次確認的摩擦,以及粗重或平穩的呼吸。
鐵匠緊了緊防彈背心,那份沉甸甸的感覺讓他感到安心。
郵差反覆檢查著兩支剛領到的駁殼槍,似乎還是有點緊張。
老四將幾枚日式97手雷裝進挎包,冰冷的觸感讓他興奮。
林書婉閉目凝神,調整著呼吸。
雷銘的眼睛貼上狙擊鏡,遠方的鐘樓彷彿已與他融為一體。
葉清歡低頭,最後看了一眼手上螢幕,那條“謝罪路”在微光中筆直而蒼白。
她下達收回無人機指令後關掉螢幕,抬起頭。
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葉醫生”的溫潤徹底斂去,隻剩下冰封的湖麵,以及湖麵下洶湧的殺機。
時間,在寂靜中走向四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