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硯森並未走遠。
就在幾步外的陰影處,與幾位業內大佬寒暄。她的話,一字不漏,清晰地飄進他耳中。
他舉杯與人相碰,笑容無懈可擊。
眼底卻瞬間結冰。
不認識。
熱心紳士。
好。
很好。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琥珀色液體滑過喉結。
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無一絲溫度。
頒獎台迎來晚宴最**。
“下麵頒發‘年度傑出貢獻人物獎’,”主持人表情生動,宣佈,“賀氏集團執行總裁!賀硯森先生!祝賀!”
全場掌聲雷動,鏡頭聚焦。
賀硯森在萬眾矚目中再次上台。
聚光燈下,他接過獎盃,姿態從容不迫,儼然已是這個圈子矚目的權力核心。
發表感言時,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台下。
卻又像刻意般,精準地,落在了孟厘所在的區域。
隔著喧囂人群與璀璨燈光,他的視線與她有短暫交彙。
他對著麥克風,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每個角落:
“很榮幸獲得這個獎項。回國發展,是我深思熟慮的決定。”
微微停頓。
“接下來,賀氏旗下核心品牌‘森境’將啟動全球煥新戰略。我期待與在座的頂尖頭腦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
“共同創造一些,令人難忘的作品。”
“令人難忘”四個字,他念得緩慢而清晰。
孟厘坐在台下,掌心滲出冷汗。
不祥的預感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心臟。
掌聲漸歇,人群開始流動。
孟厘藉口去洗手間,轉身逃離那片讓她窒息的喧囂。
她撐著洗手檯,看著鏡中那張強作鎮定的臉。
六年了。
她以為足夠久,久到能心平氣和麪對任何重逢。
可當他真的出現,用那種冰冷審視的目光,以漫不經心的姿態站在她麵前。
她依舊無法如應對業內大場麵般從容,冷水潑在臉上,試圖澆滅心頭翻湧的潮熱。
補了口紅,重新整理表情,她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燈光昏黃,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得悄無聲息。
一轉彎,腳步猛地頓住。
賀硯森就靠在拐角處的牆邊。
他冇穿外套,白襯衫解開了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微微垂著眼,另一隻手把玩著打火機,金屬蓋開合,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那股子冷傲又痞氣的勁兒,和晚宴上那個西裝革履、彬彬有禮的賀總判若兩人。
孟厘心臟漏跳一拍。
她迅速移開視線,裝作冇看見,側身就要從他麵前經過。
“星傳的員工,”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微啞,懶洋洋的,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刺破空氣,“都這般無禮麼?”
孟厘腳步不停。
“還是說,”他掀了掀眼皮,目光終於落在那個僵直的背影上,“孟小姐的眼睛,隻看得到想看到的人?”
她不得不停下。
轉身,臉上已掛起職業微笑:“不好意思賀總,您太高了,一時冇注意。”
語氣圓滑,無懈可擊。
“感謝您方纔替我解圍,也恭喜您獲獎,年度傑出貢獻人物,實至名歸。”
她麵上恭維,心裡想的卻是:這種級彆的資本家,想要什麼獎冇有?偏偏屈尊來這種行業頒獎禮湊熱鬨。
該不會是……專門來堵她的?
賀硯森嗤笑一聲,將打火機隨意放進口袋,直起身,朝她走近兩步。
距離陡然拉近。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青檸氣息,強勢地侵入她的感官。
孟厘下意識想後退,腳跟卻釘在原地。
“客套話就免了。”他冇耐心跟她掰扯這些,“倒是孟小姐,六年不見,裝不認識的功夫,見長。”
孟厘心尖一顫,剛纔和同事說的話被他聽見了?
麵上笑容不變,用了個最拙劣的藉口:“賀總說笑了,我年紀大了,有點記性不好。”
“記性不好?”賀硯森重複,似笑非笑,“我不介意幫你回憶回憶。”
他忽然伸手。
孟厘還冇反應過來,手腕已被他一把扣住,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感。
“你乾嘛?!”她終於繃不住,壓低聲音喝止,“賀硯森!鬆開!”
賀硯森冇鬆,就著這個力道,將她輕輕一帶,拉進了旁邊一處半開放的休息區凹角。
這裡光線更暗,與主走廊隔著一道厚重的絲絨簾幔,喧囂的人聲被濾得模糊不清。
孟厘用了點巧勁,才抽回手腕,肌膚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些許壓迫感。
“又認識我了?”賀硯森玩味的聲音響起,“孟厘小姐。”
孟厘動作一頓。
明白了。
他就是故意的,逼她喊出他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後那點慌亂也壓進眼底,清冷疏離:“賀總到底想怎樣?”
“想怎樣?”賀硯森低笑,向前逼近一步。
孟厘後仰,脊背抵上冰冷的牆麵,退無可退。
他單手撐在她耳側,俯身,將她困在這方寸之間。
距離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幽暗。
“老朋友敘敘舊,不行?”他灼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激起一片戰栗。
“我們不是朋友。”孟厘偏開頭,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也不熟。請賀總自重。”
“不熟?”賀硯森像是聽到了天大笑話,胸腔震動,發出一聲短促的悶笑。
他忽然低下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砸下來:
“寶貝,你右邊大腿內側,靠近腿根那兒,有顆很小的紅痣。”
他頓了一下,惡劣地補充:
“挺可愛。”
轟——!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孟厘整張臉爆紅,連脖頸都染上緋色。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旖旎到讓人腿軟的細節,被他用如此輕佻的方式撕開,攤在六年後的冰冷空氣裡。
“閉嘴!”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手,用儘力氣將他推開。
賀硯森順著她的力道退了半步,站定,姿態依舊散漫不羈,抬手理了理被她推皺的襯衫袖口。
看她羞憤交加的模樣,他眼底那點玩味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我們,”他慢悠悠地,下了結論,“可熟透了。”
孟厘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冰涼。
她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聲音冷硬如鐵:“賀硯森。”
“我們已經分手了。”
“嗯,”他點頭,漫不經心,“我知道。”
這毫不在意的態度,比任何激烈的迴應都更讓她心口發堵。
“既然知道,”孟厘一字一頓,陳述,“好的前任就應該跟死了一樣,互不打擾。”
“賀總身份貴重,想必比我更懂這個道理。”
賀硯森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沉沉。
片刻,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姿態懶洋洋的。
“懂。”他應得乾脆。
“前女友教訓得是。”
孟厘被他這聲“前女友”噎得心口一刺。
她不再看他,側身從他與牆壁之間的空隙擠出去,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那就彆再見麵了,對你我都好。”
賀硯森冇攔。
就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墨綠色的纖細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走廊儘頭,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種脆弱的倔強。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看不見,他眼底最後一絲偽裝的散漫才徹底褪去,深不見底的晦暗與冷光瞬間占據。
他掏出手機,撥通。
那邊幾乎秒接:“賀總。”
“計劃開始。”
說完,結束通話。
他收起手機,抬眸,最後瞥了一眼那空蕩蕩的走廊儘頭。
薄唇輕啟,帶著冷意和篤定:
“彆再見麵?”
“嗬。”
你說的,可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