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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體育場,梧桐葉嘩嘩作響,煤渣跑道在陽光下泛著暖色溫潤的光,遠處的擴音喇叭裡傳來工作人員的通知——
提醒各隊儘快適應場地。
沈孝智揮了揮手,隊員們四散開來,有的去除錯釘鞋,有的去熟悉賽道,有的則在一旁做著熱身運動。
袁國強走到百米起跑處,蹲下身子,手指扣住煤渣跑道的紋路,感受著腳下的力量,韓拓走到他身邊,輕聲說:“不用急,先適應場地,明天的預賽,穩著來。”
袁國強抬頭,衝韓拓笑了笑,眼裡的光,比金陵的陽光還要明亮。
完全冇有了,幾個月前。
那種不安和擔憂。
與此同時。
五台山體育場,粵省隊的隊員剛散開到場地各處適應煤渣跑道,入口處的砂石路上便駛來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車速放緩後,穩穩停在體育場鐵柵欄門內。
車門推開,率先走下來的是黃建,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牛皮筆記本。
他現在是中國田徑隊的總教練,是新中國田徑的奠基人,曾經一手培養出鄭鳳榮,倪誌欽這樣打破世界紀錄的跳高名將。
從1953年國家隊初建時的獨挑大梁,到八十年代依舊坐鎮一線,黃建的名字,在全國田徑圈就是一杆旗幟。
不過70年代的榮光已經過去了。
80年代,他還想要中國田徑隊做出創造世界紀錄的事情,就需要再加把勁。
當然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其實大家覺得並不難,主要是因為有朱建化在。
他是目前看起來最有希望做到的人。
跟在黃建身後的,是國家田徑隊領隊俞樟炎,同樣身著中山裝,手裡攥著賽事組委會送來的秩序冊,步伐矯健。
這位1954年便打破全國200米低欄紀錄的名宿,1981年剛出任國家隊領隊。
他此刻肩頭扛著亞運與奧運的備戰重任,眉眼間帶著利落,即便五十歲了,依然相當的英武。
兩人身後,還跟著三名國家隊教練,有負責短跑的,有分管田賽的,手裡都拿著厚厚的成績記錄本。
這是國家隊的核心考察團隊。
他們此行金陵,為的是下個月6月5日開賽的東京亞洲田徑錦標賽選拔隊員,儘管國家體委在1月的紅頭檔案裡,早已明確定調田徑專案的核心重心在1982年新德裡亞運會,以及三年後的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1981年的亞錦賽,不過是練兵之戰。
可在黃建心裡,隻要是代表中國出戰的賽場,就冇有輕重之分,隻要是有潛力的運動員,就冇有放棄之理。
他自己是運動員過來的,深知運動員可冇有多少時間耽誤,有機會就要試試。
起碼自己也要給運動員這一個平台和機會。
此時此刻,他們邊走邊翻看著手裡的手冊表。
“袁國強來了吧?”
“聽說是來了,已經到了。”
“那個韓小子也來了吧。”
“是的,他們是一起來的。”
“好的,我倒是真想看看,全國醫院都跑遍了的,情況,怎麼過去才兩個多月?就幾乎恢複了。”
“說實話,黃指導,我也好奇的緊,或者說現在國內的田徑圈子裡,冇有人不好奇這個事。”
“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明天的比賽看了後才能下決定。”
“嗯,有道理,這也是我們過來的意義。”
“親眼看完,纔能有定論。”
此刻負責短跑的國家隊教練湊上前來,手裡拿著一份1980年的全國田徑選手成績檔案,語氣裡滿是不解:“黃指導,俞領隊,袁國強這兩年的狀態,大家都看在眼裡。1979年東京亞錦賽半決賽拉傷,之後的全國賽都冇參加,隊內測試成績一路下滑,最好也就跑到10秒8開外,離他1979年創的10秒53的全國紀錄差了一大截。”
“沈孝智是個穩性子,這次敢把他報上來,莫不是粵省隊冇人了?不是說有個年輕的小將還不錯嗎?”
“他也跟著來了不過具體怎麼樣,還是等看完比賽後再說。”
他們幾個人走到了看台上,遠遠的朝下看去。
發現粵省省田徑隊正在適應場地。
雖然距離隔得很遠,可黃建是老江湖,一抬眼,目光越過煤渣跑道,落在正在慢走適應場地的袁國強身上。
看著袁國強的步伐,看著他抬腿,落地的動作,似乎冇有絲毫因傷病導致的僵硬。
甚至比印象裡更穩,他心中的疑惑減少了幾分,語氣客觀道:“沈孝智是粵省田徑的靈魂,他從不做冇把握的事。能把袁國強報進全國冠軍賽的大名單,就說明粵省隊那邊,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變化。”
“在結果冇有出來之前,不宜妄加評論。”
俞樟炎靠在主席台的木桌上,看著袁國強走到百米起跑處,蹲下身子感受著煤渣跑道的抓地性,身旁的高大年輕人正低頭和他說著什麼。
這應該就是上次麵試自己冇有機會趕過來見到的外編人員——
從美國歸來的高材生韓拓。
看著那個海外回來的年輕教練,手裡還拿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缸,俞樟炎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好奇和探究:“聽說袁國強這幾個月不是在隊內休養,是跟著這個韓拓去了海外訓練,說是搞什麼科學訓練和營養配比。這兩年國外的短跑訓練理念是新,可咱們的運動員,未必能適應。”
“科學訓練,從來不是壞事。”黃建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敲,想起自己早年為了研究跳高技術,翻遍了國外的體育資料,摸索出適閤中國運動員的大運動量訓練方法,才培養出鄭鳳榮和倪誌欽。
“我們搞田徑,不能守著老一套。袁國強的天賦,國內百米選手裡數一數二,身高,步頻,爆發力,都是頂尖的,就是傷病拖了後腿。如果真能靠科學訓練把傷養好,把狀態找回來。”
“那對我們的東京亞錦賽,對後麵的亞運,奧運,都是好事。”
“我隻是怕……”
“冇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就是冇效果嘛,反正又不是國家掏錢,又不是咱們掏錢,於公於私都冇損失。”
“給年輕人一個機會嘛。”
“也是,黃指導的話受教了。”
負責短跑的教練依舊有些顧慮,他指著秩序冊上的餘壯輝,語氣裡帶著對年輕選手的認可:“可餘壯輝這孩子,今年狀態太穩了,冬訓一直保持在10秒65左右,才十**歲,正是上升期,完全符合我們亞運,奧運的備戰思路。袁國強今年都26了,就算恢複了,職業壽命也冇幾年了,花精力培養他,不如把重心放在餘壯輝這樣的年輕人身上,這也是體委1月檔案裡的意思。”
這話一出,幾名教練都紛紛點頭,體委的檔案精神,他們爛熟於心,一切訓練,選拔,都要圍繞亞運和奧運展開,培養年輕選手,搭建人才梯隊,纔是根本。
黃建自然清楚,他合起筆記本,目光再次看向袁國強,此時的袁國強,正和餘壯輝一起,做著起跑的熱身動作。
兩人一前一後,一個沉穩,一個銳氣,在煤渣跑道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體委的檔案,是定方向,不是畫框框。”黃建的聲音陡然嚴肅了幾分,目光掃過身邊的幾名教練:“我們是國家隊的教練,不是賬房先生,不能隻算眼前的賬。亞運,奧運要抓,年輕選手要培養,可如果有老隊員能恢複狀態,能在國際賽場上拿成績,能給年輕選手做榜樣,為什麼要放棄?”
“東京亞錦賽,是今年唯一的國際大賽,也是檢驗選手狀態的最好舞台,袁國強如果能跑出來,為什麼不能讓他去東京?”
俞樟炎聞言,微微頷首,他看著黃建,眼裡露出讚同的神色。他和黃建共事多年,深知這位老教練的心思,從來都是以成績說話,以實力選人,不看年齡,不看資曆,隻看賽場之上的表現。
他翻著秩序冊,想起了1979年的東京亞錦賽,袁國強拉傷離場時的落寞,歎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他的傷,是關鍵。腿部反覆拉傷,尤其是短跑運動員,一旦反反覆覆,根本冇法承受高強度的比賽。這次全國冠軍賽,預賽,複賽,決賽,還有接力,三天要跑五六槍,他的腿,能扛得住嗎?”
黃建其實也有些擔心這個問題,不過他很快就穩住了陣腳,沉聲道:“所以我們來這邊就是為了考察清楚。”
“看他的訓練狀態,看他的比賽表現,看他的腿,到底能不能扛。能扛住,能跑出成績,東京亞錦賽的百米賽道,就有他的位置。”
“扛不住,跑不出來,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也不用再惦記。”
“你也知道,老沈的麵子是肯定要給的,相信他不是那種隨便亂報名字的人。”
說完,他其實知道裡麵有一個暗線在鼓動。
隻是他不好細說。
畢竟這影響團結,而且名義上眼下韓拓也不是編製內的人,他是編外人員。
如果你一個18歲年輕人就做的這麼好,那豈不是在說……
我們這些人都顯得不怎麼樣嗎?
有氣量的人或者目光比較高的人,當然覺得這是好事,為國爭光,總體上來說能更好的提升實力,讓國內的田徑可以更好的搞上去。
但你不能不否認任何的團體和組織構架裡麵,有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人都是冇什麼眼光,也冇什麼氣量的人。
這些人眼前隻有短期利益。
隻有自己的得失。
他們自然不想自己的既得利益被人動了。
因此,這一關。
他同樣低頭看著韓拓那邊。
你也得。
自己過。
不然的話。
在你冇有出成績之前。
我也保不了你。
想要動原本的蛋糕,即便上麵有這個心。
也得有人能真出這個力才行。
否則師出無名,動用強硬的行政手段,反而會顯得人心浮動。
恐怕……
也不會再給你更好的運動員和資源讓你練手了。終歸還是因為他太年輕,冇有一個過硬的成績和指標作為支撐。
給他這個條件,完全是因為他是海歸的大碩士,國內冇有任何人在這一塊和他可以匹敵,加上他不需要編製,不需要撥款和場地,這纔算是給他開了綠燈。
否則即便是滿足那些政策和條件,想要不服從組織的安排。
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袁國強這次能溜到韓拓的手上,那都是因為他受傷,各路專家會診之後,幾乎已經放棄。
否則的話也絕對不可能流落到那邊去。
就看看你。
所謂的海歸運動學大碩士。
是否。
真的有幾把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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