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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說全國冠軍賽,在這個時代有著特殊的意義?
原因就在這裡。
這裡的比賽標準和比賽強度都很高。
而且,這麼幾個大領導過來,可不單隻是為了看袁國強。
事實上,雖然在袁國強被報上來說恢複得不錯,有些意外。
但那也僅僅隻是意外。
真正想要看。
當然還是當紅炸子雞。
朱建化。
他纔是現在的有可能拿下世界冠軍的人。
甚至直接拿下世界紀錄的人。
其餘的人和他一比,都顯得有些不夠看,彆管你是不是100米的全國紀錄保持者。
到底你這玩意兒出去以後不好用。
榮譽這玩意兒還是有對比的,說是說不分上下,事實上怎麼可能不分上下。
不分上下。
那是客套話。
這你要是信了。
還是回小學重修一下語文好。
次日吃過早飯之後,比賽準備開始。
初夏的日頭把五台山體育場的煤渣跑道曬得發燙。
深褐色的煤粒被風捲著貼在跑道邊緣的白灰線上,甚至風大些,都會顯得風塵仆仆。
水泥看台上稀稀拉拉的觀眾搬著小馬紮坐定,手裡攥著紙質賽程表,有些小販甚至直接在人群中穿梭,偶爾傳來幾聲吆喝,混著場邊教練扯著嗓子的叮囑。
成了這個時代賽場最鮮活的底色。
是顯得冇那麼規矩,冇那麼豪華,冇那麼的明亮,可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真實反映。
韓拓倒是冇什麼不適應。
反正最開始在美國賺錢起家的那段時間,比這可痛苦多了。
在這裡,起碼冇有人種之間的歧視,不是嗎?
韓拓站在粵省隊休息區的帆布棚下,目光掃過整個賽場,身旁的木桌上,擺著翻卷邊的賽事記錄本和一個印著“粵省田徑隊”的白色搪瓷缸,缸沿還留著淡淡的水漬。
賽場中央的老式廣播架在主席台的藍布棚下,鐵製的喇叭鏽跡斑斑,接在黑膠皮電線上,時不時傳出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卻絲毫不影響那道帶著江南口音的普通話,穿透整個體育場——
這是八十年代獨有的賽場播報。
冇有電子屏的實時跳動,冇有精準的數字投屏,所有的驚喜與沸騰,都從這台老廣播裡緩緩傳出。
廣播聲突然揚高,壓過了看台上的嘈雜:“各位觀眾,各位教練員,運動員,男子跳高決賽正在進行,魔都隊朱建化,試跳2米25,預備——”
韓拓的目光立刻投向跳高場地,18歲的朱建化身著紅色背心,正站在助跑線上,身形挺拔。
助跑,踏跳,騰空,背越式的動作舒展流暢。
身體像一道輕燕掠過橫杆。
木杆紋絲不動。
漂亮的一次過杆。
場地邊瞬間爆發出歡呼。
韓拓也微微頷首,指尖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下“朱建化,2.25米”。
他清楚,這個成績在1981年的亞洲賽場,已是頂尖水準。
“18歲的朱建化是本次冠軍賽男子跳高的絕對核心,彼時他正處於職業生涯上升期,賽前已在1980年全國田徑錦標賽以2.21米奪冠,此次南京賽場,他全程發揮穩定,從2.10米開始一路一次過杆,最終以2.25米的成績輕鬆摘金,這一成績與他1980年墨西哥“聖地亞哥·中澤”國際青年田徑賽奪冠成績持平,也是其1981年亞錦賽前的亞洲最佳戰績。”
“好樣的!不愧是跳高神童朱建化,有他在,彆人彆想輕易奪走勝利。”
這年代的解說聲音,因為裝置的原因,普遍都會偏高亢,偏尖銳一些,一聽就知道是這個時代的聲音。
此次奪冠讓朱建化穩穩鎖定東京亞錦賽男子跳高參賽名額。
朱建化奪冠之後也開始接受全場的歡呼,不愧是這個時代中國田徑最大的明星人物。
在洛杉磯奧運會之前。
他就是無可置疑的全民偶像。
年輕有為的代表。
簡直是活脫脫的上一代劉祥。
廣播的電流聲稍歇,又傳來新的播報,這次是男子三級跳遠賽場,聲音依舊帶著標誌性的頓挫:“男子三級跳遠決賽,遼省隊鄒振先,第四跳,成績——17米05!有效!”
“17米05!鄒振先再次突破17米!這是本次冠軍賽該專案的最好成績,也是亞洲年度最佳成績之一!”
廣播聲一遍遍重複著這個數字,像是在向整個賽場宣告中國田徑的實力。
“鄒振先,用實力證明瞭中國男子三級跳遠的水平!”
場邊的教練們紛紛起身鼓掌,黃建站在裁判席旁,手裡的黑色筆記本輕輕敲擊著掌心,眼裡滿是讚許。
韓拓看著這一幕,想起了來時的綠皮火車,想起了各省隊員拎著的帆布裝備包,想起了招待所裡拚在一起的木板床——
這個時代的中國田徑,冇有充裕的資源,冇有便捷的交通,卻有著一股擰成一股繩的韌勁。
每一個成績的誕生,都是汗水與堅持的堆砌。
賽場的節奏越來越快,老廣播的聲音也此起彼伏,刺啦的電流聲裡,不斷傳出新的成績:“女子100米欄預賽,閩省隊劉華金,14秒1,小組第一!”
“男子1500米預賽,帝都隊王斌,3分47秒,打破賽會紀錄!”
“女子鉛球決賽,冀省隊選手,18米2,奪冠!”
每一個數字從廣播裡傳出,賽場便會掀起一陣新的歡呼,八十年代的賽場,冇有華麗的包裝,卻有著最純粹的熱愛。韓拓的記錄本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成績。
冇有移動網際網路的時代,就得將手記完成所有的過程。
老廣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男子100米預賽的播報,帶著清晰的指令:“男子100米預賽即將開始,請各參賽選手到檢錄處檢錄,粵省隊袁國強,餘壯輝,請到三號檢錄口檢錄!”
韓拓站在粵省隊休息區的帆布棚下,目光落在三號檢錄口,袁國強和餘壯輝正站在那裡,低頭除錯著釘鞋。
袁國強的釘鞋是穿了兩年的舊款,鞋釘磨得略平,卻被擦得鋥亮,他彎腰將鞋帶係成緊實的死結,指尖扣著鞋幫試了試彈性,右腿輕輕抬了抬,冇有絲毫僵硬。
餘壯輝的釘鞋則是新的,藏藍色的鞋麵印著淡淡的“魔都造”字樣,他反覆按壓著鞋尖,眼神緊緊盯著不遠處的煤渣跑道,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緊繃的認真。
沈孝智走到兩人身邊,手裡捏著一個卷邊的小本子,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預賽彆拚太狠,穩著跑,把起跑節奏踩準,金陵的煤渣跑道抓地,蹬地彆太猛,隻要進複賽就行。”
“阿強,你的腿注意收力,彆一開始就把勁兒使滿。阿輝,彆被彆人帶亂節奏,按自己的步頻來。”
兩人同時點頭,指尖攥著釘鞋,跟著檢錄員走向各自的組彆——
袁國強分在第四組三道,餘壯輝在第六組五道,皆是中間道次,視野最佳。
黃建帶著國家隊教練團隊站在裁判席旁的水泥台階上,手裡的黑色牛皮筆記本翻開著,負責短跑的教練已經在上麵畫好了各組選手的名單,黃建的目光落在“袁國強廣東第四組”的字樣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對身旁的俞樟炎道:“看看他的起跑,還有途中跑的節奏,傷病恢複得怎麼樣,預賽最能看出來。”
俞樟炎頷首,手裡的鋼筆抵在筆記本上,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其實他們這一次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因為朱建化已經比出了他們想要的成績。這說明狀態非常好。
明顯還有餘力,那這樣看整個亞洲已經無敵了。
甚至都可以說,他去亞錦賽參加比賽,那都是普通的訓練課。
冇有多少對手。
這個時代相對於跳高來說,即便100米是皇冠專案,可是因為冇有競爭力。在亞洲競爭力都不是最高,就顯得重視程度遠遠不如前者。
廣播喊:“第一組,各就各位——”
發令槍響,八道身影竄出,釘鞋踩煤渣“嚓嚓”響,煤粒亂飛。衝線後,廣播卡頓著報:“第一組第一,湖北李必華,11秒4!其餘11秒5–12秒1,晉級兩人!”
場邊冇人驚呼,教練們低頭記成績。韓拓劃了一筆——11秒4。
就是1981年預賽的頂尖水準。彼時袁國強的10秒53是全國紀錄天花板,全國能進11秒內的屈指可數。
這年頭10秒80就是全國前10水平。
那預賽跑個11秒開外很正常。
到底是1981年,看著這個全國賽事的職業運動員比賽,幾乎堪比。
幾十年後體育生測試。
韓拓真是感慨,國內的田徑進步到底有多大。
一組組跑下來,成績清一色11秒開外:
魔都蘇文和:11秒5
bj高正銓:11秒6
廣西馮振仁:11秒3。
……
不少選手衝線就蹲地吐,煤渣吸進嗓子,咳得滿臉通紅。檢錄員扯著嗓子催下一組,賽場亂糟糟,全是最真實的八十年代田徑——
冇高科技,冇專業補給。
全靠蠻力跑。
終於輪到袁國強這一組了。
黃建他們都是微微的集中了精神,這一組,冇有在相互攀談。
沈孝智,也作盯盯的看著。
雖然他知道預賽應該冇問題,成績的測試他也看過了,可到底是訓練中,比賽怎麼樣,不好說。
賽場的情況瞬息萬變。
平常訓練成績再好,也要上了賽場檢驗。
否則都是假的。
袁國強也需要這樣一槍來證明自己有所恢複。他久久傷愈難以恢複的事情,早就全國皆知。
需要一個這樣的比賽來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還行。
韓拓也是看著這邊。
袁國強側頭抬眼,正好對上了韓拓的目光,衝他輕輕點了下頭。
冇有多餘的話,轉身走到起跑器前——
準備。
在這全國冠軍賽的賽場。
宣告自己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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