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吃吧,包了餃子。”
“好。”
掛了電話。
我加快腳步。
街邊的店鋪都亮著燈,賣煎餅果子的,賣烤串的,賣水果的。
人來人往,車來車往。
這座城市,永遠這麽熱鬧。
永遠有人忙著生活,有人忙著算計,有人忙著查案。
海河的水,還在靜靜地流。
流向東,流向海。
帶走了泥沙,帶走了浮萍,也帶走了昨夜的故事。
但有些東西,帶不走。
比如一本賬。
比如一個真相。
比如一些人,較真的樣子。
我走進地鐵站。
列車來了,門開了,人湧出來,人湧進去。
我擠上車,抓住扶手。
列車啟動,駛向下一站。
窗外,城市的光影飛速後退。
像一頁頁翻過的賬本。
每一頁,都寫著一些數字。
每一筆,都該清楚。
>>>
電話響了。
我摸過手機,眯眼看螢幕。
淩晨五點二十。
局裏值班室的號碼。
摁下接聽。
“劉隊,紅橋區團結裏小區,4號樓2門電梯,死人。派出所已經過去封現場了,技術隊剛出發。”
我坐起來,搓了把臉。
“死者身份?”
“初步確認,林國棟,五十五歲,住同小區3號樓。報案人是樓門長王秀梅,七十歲。說早上想坐電梯下樓買早點,發現電梯卡在三樓四樓之間,轎廂裏躺著人,胸口插著家夥。從縫隙裏看見有血字。”
“血字?”
“嗯,據王秀梅說,是三個字——張建國。”
我結束通話電話,套上衛衣。
客廳燈沒開,我摸黑穿鞋。
鑰匙在鞋櫃上。
開車出小區時,天還是灰的。
路燈還亮著,路上沒什麽車。
團結裏我熟。
老小區,九幾年蓋的,六層磚樓,沒電梯——除了後來加裝的那幾部。
樓間距窄,晾衣竿能從這家陽台伸到那家窗戶。
4號樓在小區最裏頭。
警車已經停了兩輛,藍紅警燈在灰濛濛的晨光裏轉,不刺眼,但紮眼。
派出所的民警在單元門口拉警戒帶。
幾個早起的老頭老太太圍在旁邊,裹著棉襖,小聲說話。
看見我下車,聲音停了。
我亮證件,彎腰鑽過警戒帶。
樓道裏一股舊房子的味兒。
潮氣,灰塵,還有不知道哪家飄出來的隔夜飯菜氣。
電梯門開著。
技術隊的老陳蹲在門口,手裏拿著強光手電往轎廂裏照。
“劉隊。”老陳沒回頭。
我走過去。
電梯卡在兩層之間。
轎廂底部離三樓地麵還有半米多,頂部離四樓地板也差不多。
從三樓往轎廂裏看,得彎腰低頭。
裏麵躺著個人。
男性,仰麵,穿著深灰色夾克,黑色褲子。
胸口插著一把螺絲刀,木柄,老式的大號。
螺絲刀幾乎全進去了,隻留一小截柄在外麵。
血不多。
在深色夾克上洇開一片,發黑。
死者左手攤在身側,右手伸進夾克內袋,像是想掏東西。
頭歪向一邊,眼睛閉著,臉上沒什麽痛苦表情。
最紮眼的是左側轎廂壁。
不鏽鋼壁板上,用血寫著三個字。
張建國。
字歪歪扭扭,筆畫拉得很長,最下麵一灘血已經半凝固。
“王秀梅呢?”我問。
“居委會辦公室裏,老趙陪著。”老陳說,“嚇得不輕,說話顛三倒四。”
“技術隊先拍照取證,別動屍體。等老鄭來。”
老陳應了一聲。
我退後兩步,打量這個電梯。
轎廂很舊,不鏽鋼壁板上有劃痕和小廣告的殘膠。
頂上日光燈管滅了一根,另一根滋滋響,光忽明忽暗。
地麵是那種老式花紋鋁板,縫隙裏積著灰。
沒有打鬥痕跡。
至少我看不出來。
腳步聲從樓梯下來。
許衛國。
他永遠那件深藍色衝鋒衣,拉鏈拉到頂。
手裏沒拿東西,就空著手,微微低著頭,眼睛掃過樓道地麵,又抬頭看電梯門框,再看天花板。
“衛國。”我打招呼。
他嗯了一聲,走到電梯口,彎腰往裏看。
看了大概十秒,直起身。
“死者住哪棟?”他問。
“3號樓,就隔壁那棟。”
許衛國轉身走出單元門。
我跟出去。
清晨的小區很安靜。
偶爾有鳥叫。
幾個民警在勸圍觀群眾散開,效果不大。
許衛國沒看那些人。
他站在兩棟樓之間的空地上,抬頭看。
3號樓和4號樓捱得很近,中間這條過道不到三米寬。
兩邊的陽台窗戶幾乎對著。
晾衣竿伸出來,上麵掛著床單、襯衫、秋褲。
他看了一會兒,又繞到4號樓背麵。
樓後是一排自行車棚,再往後是小區圍牆。
“電梯是加裝的。”許衛國說,“裝在樓梯轉角那個位置,原來應該是公共走廊。”
“老小區都這樣。”我說。
“嗯。”他走回單元門口,“唯一一部電梯。卡在三樓四樓之間。”
“你覺得凶手怎麽離開的?”我問。
許衛國沒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電梯門,轉身往居委會辦公室走。
辦公室在一樓,原來應該是儲藏室。
門開著,趙德柱坐在裏頭,正跟一個老太太說話。
老太太就是王秀梅。
瘦,滿頭白發梳得整齊,穿一件暗紅色棉襖,手揣在袖子裏,發抖。
看見我們進來,她眼睛瞪大了些。
“這兩位是市局重案組的領導。”趙德柱介紹,“劉隊,許隊。”
“領導好。”王秀梅要站起來。
“您坐您坐。”我拉過把椅子坐下,“王阿姨,您慢慢說,怎麽回事?”
王秀梅嚥了口唾沫。
“我……我每天早上五點四十下樓,去小區門口買老豆腐和果子。今天也是。到了電梯口,按按鈕,電梯沒反應。我等了等,又按,還是沒動靜。我就想是不是又壞了——我們這個電梯老壞,一個月得修兩三回。”
“然後呢?”
“我就湊到門縫那兒往裏看。裏麵燈忽閃忽閃的,我就看見……看見一個人躺在那兒,胸口插著個東西。”王秀梅手比劃了一下,“我嚇壞了,趕緊趴下去看仔細。結果就看見那血字……”
她聲音抖起來。
“張建國。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張建國。老張,住我們樓602的。”
“您認識張建國?”
“認識,怎麽不認識。老鄰居了,住了二十多年。”王秀梅說,“他跟老林……就是死的那位林國棟,倆人不對付,吵過好幾回。”
“為什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