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都是些小事。老張家陽台漏水,漏到樓下老林家。老林找物業,物業來看,說是老張家陽台防水沒做好。修的話得把地磚刨開,老張不願意,說不是他的問題。倆人就在樓下吵,吵得可凶了。老張還說……”王秀梅頓了頓,“說早晚收拾老林。”
“什麽時候的事?”
“得有小半年了。”
“之後呢?”
“之後倒沒再吵。但老張見著老林就瞪眼,老林也是,繞著走。”王秀梅歎氣,“誰能想到……鬧出人命來。”
許衛國突然開口:“電梯平時什麽時候關?”
王秀梅愣了一下:“晚上十一點關,早上五點開。物業規定的,省電。”
“昨晚十一點後,有人用過電梯嗎?”
“這……我不知道。我住一樓,用不著電梯。不過我們樓裏住六樓的李奶奶腿腳不好,晚上有時候會下樓遛彎,回來晚了得叫物業開電梯。昨晚……好像沒聽見動靜。”
許衛國不再問。
外麵傳來車聲。
鄭明遠到了。
他拎著箱子進來,圓臉沒什麽表情,衝我點點頭,就往電梯那邊走。
我跟過去。
技術隊已經拍完照。
鄭明遠戴上手套,蹲在電梯口,探身進去。
他先看死者胸口那把螺絲刀。
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掀起夾克衣角,看了看周圍麵板。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鄭明遠說,“具體得回去測肛溫。”
“死因?”
“螺絲刀刺入心髒。看位置,應該是當場死亡。”鄭明遠頓了頓,“但有點怪。”
“怎麽?”
“刺入角度。”他用手比劃,“如果是麵對麵捅刺,角度應該更傾斜。但這個角度幾乎是垂直的。而且刺入深度……螺絲刀全進去了,但衣服上對應的破口不大,說明刺入時沒遇到太大阻力。”
“什麽意思?”
“像是不太費勁就紮進去了。”鄭明遠說,“要麽凶手力氣特別大,要麽死者當時沒掙紮——或者掙紮不了。”
他又看了看死者右手。
“手在口袋裏,想掏東西。口袋裏有什麽?”
技術隊的人遞過來一個物證袋。
裏麵是一張折起來的信紙,上麵有字,沾了點血跡。
我戴上手套,小心展開。
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字跡工整,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
“老婆,小芸: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心裏很亂。有些話,當麵說不出口,隻能寫下來。
這些年,我做了很多錯事。為了錢,為了那點可憐的虛榮心,我騙過人,害過人。我睡不著覺的時候,老想起那些人的臉。
尤其是對老張家。我知道他們家不容易,我還……我還那樣對他們。我不是人。
我想改。真的想改。等手頭這個專案結束,我就去自首,該賠的賠,該認的認。
如果你們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別怪我。
林國棟”
我看完,把信紙裝回物證袋。
“悔過書。”我說。
“時間呢?”許衛國問。
鄭明遠接過物證袋,看了看信紙上的血跡:“血是濺上去的,量很少。信紙本身沒有摺痕以外的明顯汙損。寫字的時間應該比死亡時間早——可能早幾個小時,甚至更早。”
“也就是說,林國棟在死前已經寫了這封信。”我看向許衛國,“他可能真的打算做點什麽。”
許衛國沒說話。
他盯著電梯裏的血字。
“血字是左手寫的。”鄭明遠說,“死者左手指尖有血,右手沒有。從筆畫形態看,寫的時候手在抖,力度不均勻,但每個筆畫都完成了——說明寫字的人當時還有意識,但已經很虛弱。”
“左手寫字……”我沉吟,“林國棟是左撇子?”
“得查。”許衛國說。
外麵又傳來腳步聲。
高亞楠和柳青青一前一後進來。
高亞楠短發,黑毛衣,手裏拎著膝上型電腦包。
柳青青跟在她身後,穿著普通的灰色外套,背著一個帆布包。
“現場照片發我。”高亞楠對技術隊的人說,然後看向我,“監控已經調了,小區大門口有一個,4號樓門口沒有。3號樓門口也沒有。”
“附近路口呢?”
“有,但距離遠,晚上光線不好,人臉拍不清。”高亞楠開啟電腦,“我正在看昨晚十點到十二點的記錄。”
柳青青走到電梯口,安靜地看著裏麵的屍體和血字。
看了大概一分鍾,她退後兩步,開始打量樓道。
看牆壁,看地麵,看樓梯扶手。
然後她走出單元門,站在樓前空地上,仰頭看兩棟樓之間的窗戶。
許衛國跟了出去。
我也出去。
柳青青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許衛國說:“太近了。”
“什麽太近?”
“兩家窗戶。”柳青青指指3號樓和4號樓對著的幾扇窗,“如果晚上開燈,拉不拉窗簾,對麵看得一清二楚。”
許衛國點點頭。
柳青青又看向電梯所在的位置:“唯一一部電梯,晚上十一點關。如果凶手要作案,得確保林國棟在那個時間段內使用電梯。”
“還得確保電梯裏沒別人。”我說。
“老小區,晚上十點以後,用電梯的人不多。”柳青青說,“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許衛國突然說:“凶手怎麽離開的?”
我們都看向他。
“電梯卡在三樓四樓之間。”許衛國說,“從裏麵開啟門,要麽爬上去到四樓,要麽跳下來到三樓。不管哪種,都會有痕跡。技術隊查過了嗎?”
老陳從裏麵探出頭:“查了。四樓電梯門附近沒有新鮮擦痕,三樓也沒有。電梯轎廂頂部我們還沒上去看,需要找物業拿鑰匙開檢修口。”
“先去拿。”我說。
老陳應聲去了。
許衛國走回單元門,又看了一眼電梯裏的屍體。
“如果張建國是凶手。”他慢慢地說,“他殺人之後,怎麽離開電梯?離開之後,電梯門會自動關上嗎?如果沒關上,第二天早上王秀梅看到的就是敞開的門,而不是卡住的轎廂。”
“也許他關了門,但電梯故障卡住了?”我說。
“也許。”許衛國頓了頓,“但電梯故障的時間點太巧了。”
柳青青輕聲說:“血字。”
我們看向她。
“如果是瀕死的人,用最後力氣寫下凶手的名字。”柳青青說,“那這三個字應該是憤怒,是指控。但你們看那筆畫——雖然抖,但每一筆都寫完了,沒有中斷。更像是一種……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