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的人來了,帶走了那三個“住院”的。
剩下三個,第二天也被請去談話。
案子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漣漪越擴越大。
又過了一週。
林誌強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個鐵盒子。
“我在我父親書房裏找到的。”他說,“藏在書架最上層,夾在一堆舊賬本裏。”
許衛國開啟鐵盒。
裏麵是幾本更舊的筆記本,還有一些泛黃的票據。
最上麵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吾兒誌強親啟。
林誌強沒拆過。
“你看吧。”許衛國把信推給他。
林誌強拆開信。
信是林國棟手寫的,日期是他死前三天。
“誌強: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可能出事了。
別難過,也別衝動。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我在查一個網,一張很大的網。網裏的人,有生意人,有公務員,有退休幹部。他們互相勾結,吃差價,吃回扣,坑害百姓。我查了兩年,基本摸清了脈絡。
證據都在這個盒子裏。賬目對比、資金流向、關聯人員名單,還有他們分贓的記錄。
但我沒敢報警。因為網裏有的人,位置太高。我怕報警沒用,反而打草驚蛇。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或者等一個敢接這案子的人。
如果等不到,我就把這些材料寄給紀委,寄給媒體。總有人會管。
你看到信的時候,如果我已經不在了,不要想著替我報仇。把盒子交給信得過的人,讓他們繼續查。
記住,賬要清楚,人要清白。
父字。”
林誌強看完信,手在抖。
許衛國接過信,看了看,又看了看盒子裏的材料。
材料很全,比U盤裏的還全。
不僅有賬目對比,還有幾次偷錄的對話錄音,一些偷拍的照片,甚至還有幾次“交易”的現場記錄。
林國棟用最原始的方式,記錄下了這個網路的所有犯罪證據。
“他為什麽不早點交出來?”林誌強問。
“他在等。”許衛國說,“等網裏的人全部浮出水麵,等證據鏈完全閉合。他想一擊必中。”
“結果等來了殺身之禍。”
許衛國沒說話。
他把材料收好,交給高亞楠。
“這些,加上之前的,夠嗎?”
高亞楠快速瀏覽。
“夠了。”她說,“這些錄音和照片,是直接證據。加上賬目和資金流向,證據鏈完整了。”
“那就移交。”
材料移交給了紀委和檢察院。
接下來的事,就不歸刑警隊管了。
一個月後,訊息陸續傳來。
孫正豪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行賄罪、故意殺人罪(教唆)等多項罪名,被正式逮捕。
王建軍故意殺人罪成立,死刑。
周斌、劉建軍等從犯,根據情節輕重,分別被判刑。
那六個保護傘,三個被雙開,移送司法機關。
另外三個,受到黨紀政紀處分。
誠信財務被查封,所有涉案公司被調查。
棋牌室關門了,貨場被沒收。
案子,終於結了。
林國棟的追授儀式在市公安局舉行。
見義勇為獎,一等功。
他老伴和女兒來了,林誌強也來了。
老太太接過證書,抱在懷裏,眼淚一直流。
儀式結束後,許衛國走到林誌強麵前。
“你父親的東西,可以拿回去了。”
他遞過來那個鐵盒子,還有那本硬皮日記。
林誌強接過,抱在懷裏。
“許警官。”
“嗯?”
“謝謝。”
許衛國搖搖頭。
“該謝的是你父親。”他說,“沒有他留下的證據,這個網破不了。”
林誌強點點頭,走了。
許衛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我走過去。
“老許。”
“嗯?”
“你說,林國棟如果還活著,看到這個結果,會滿意嗎?”
許衛國想了想。
“不會。”
“為什麽?”
“因為網可能還沒挖幹淨。”許衛國說,“孫正豪背後,可能還有人。那些人藏得更深,更謹慎。林國棟查了兩年,可能也隻摸到了邊緣。”
我看著他。
“那我們還查嗎?”
“查。”許衛國說,“但那是另一個案子了。”
他轉身往回走。
我跟著他。
辦公室裏,大家都在。
高亞楠在整理卷宗,鄭明遠在寫報告,柳青青在看一本犯罪心理學的新書,馬曉蕾在擦她的手銬,趙德柱在泡茶,周曉東在喂他的倉鼠。
吳為民推門進來。
“開會。”
我們坐好。
吳為民看了看我們。
“林國棟的案子,正式結案。卷宗明天歸檔。”他說,“但有個新任務。”
我們都看著他。
“紀委那邊轉過來幾條線索,涉及孫正豪網路裏的幾個外圍人員。這些人可能知道更多內情,但之前沒挖出來。”吳為民說,“需要我們配合調查。”
許衛國點頭。
“名單給我。”
吳為民遞過來一張紙。
許衛國看了看,折起來放進口袋。
“明天開始。”
散會了。
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許衛國還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城市燈火通明。
海河的方向,有輪船的汽笛聲傳來,悶悶的,像一聲歎息。
“老許。”我叫他。
他轉過頭。
“下班了。”我說。
“嗯。”
他站起來,穿上外套。
我們一塊兒往外走。
走廊裏燈光明亮,牆壁上掛著一排榮譽榜,有錦旗,有獎狀,有照片。
最下麵一排,有一張新貼上去的照片。
林國棟的證件照,黑白的,笑得有點拘謹。
照片下麵寫著一行字:公民林國棟,因協助警方破獲重大案件,追授一等功。
許衛國在照片前停了一下。
他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他。
下樓,出大門,走到街上。
夜風有點涼。
許衛國點了根煙,慢慢抽。
“劉子昂。”
“在。”
“你說,當會計的,是不是都特別較真?”
我想了想。
“可能吧。數字這東西,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中間地帶。”
“所以林國棟非要查到底。”
“嗯。”
許衛國吐了個煙圈。
“也好。”他說,“這世上,總得有人較真。”
煙抽完了。
他把煙頭按滅,扔進垃圾桶。
“明天見。”
“明天見。”
他往左走,我往右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
許衛國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深藍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頂。
他走得很慢,像在掃描地麵。
像在思考下一個案子。
我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手機響了。
是家裏打來的。
我接起來。
“媽。”
“子昂啊,下班沒?吃飯沒?”
“下了,還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