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說。”林誌強說,“但他提到了宏達建材。他說宏達倒閉前,有一筆運輸費有問題,發票是假的。他懷疑當年經手的人現在還在活動,換了個方式繼續幹。”
許衛國點點頭。
“所以你父親死後,你開始調查?”
“對。”林誌強說,“我不信他是意外。他那麽謹慎的人,怎麽可能半夜去河邊喝酒溺死?我找了他所有的筆記,發現他最後在查的就是誠信財務和王建軍的貨場。我用了他的方法,化名陳國華,去接觸那些被坑的商家,假裝要進貨,打聽情況。”
“你發現了什麽?”
“我發現,誠信財務的網比我想的還大。”林誌強說,“他們不光吃建材的回扣,還吃運輸、吃裝修、甚至吃一些小店鋪的進貨差價。而且,他們和某些部門的人有聯係,有些檢查總能提前知道,有些投訴總是不了了之。”
“為什麽打電話給我們?”
“因為我一個人查不下去了。”林誌強說,“我父親死後,那些人好像警覺了。王建軍的貨場突然清空,誠信財務也準備關門。我知道再查下去,我可能也會‘意外’。所以我想,得讓警方介入。”
“第一次電話是你打的?”
“是。”林誌強說,“我用了變聲器,從公用電話打的。我說林國棟的賬還沒查完,是想提醒你們,別隻盯著殺人案,要查他為什麽被殺。”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看到新聞,說孫正豪被抓了。”林誌強說,“但我發現,新聞裏隻提了經濟犯罪,沒提保護傘。我怕你們查到孫正豪就停了,所以又打了一次,提醒你們查海外賬戶。”
許衛國看著他。
“你為什麽不直接來警局?”
林誌強苦笑。
“我怕。我怕你們中間有人……和孫正豪有聯係。我父親查了兩年都沒敢報警,一定有他的顧慮。我不敢冒險。”
“現在怎麽敢了?”
“因為孫正豪進去了。”林誌強說,“而且,我查了你們六組。許衛國,劉子昂,鄭明遠……你們辦過幾個大案,口碑不錯。我覺得,可以信一次。”
許衛國沒說話。
林誌強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一個U盤。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還有我這半年查到的。所有賬目對比、資金流向、關聯人員名單,都在裏麵。”
許衛國接過U盤。
“你父親……”他頓了頓,“是個好會計。”
林誌強眼睛紅了。
“他就是太較真。”他聲音有點啞,“一輩子跟數字打交道,覺得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他常說,賬目不清,人心就不清。他說他退休了,別的幹不了,隻能幫人理理賬,讓大家的賬都清清楚。”
他抹了把臉。
“結果把自己的命理進去了。”
接待室裏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警車出勤的鳴笛聲,由近及遠。
許衛國站起來。
“材料我們收下了。你暫時不能離開津海,隨時配合調查。”
“我知道。”林誌強說,“我就住在家裏,陪我媽。”
他站起來,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又停下。
“許警官。”
“嗯?”
“我父親的案子……算破了嗎?”
許衛國看著他。
“殺人凶手抓了,指使者抓了,經濟犯罪的抓了。但你說得對,保護傘還沒全挖出來。”他說,“這個案子,還沒完。”
林誌強點點頭,走了。
許衛國把U盤遞給高亞楠。
“徹查。所有資金流向,所有關聯人員,一個不漏。”
“明白。”
高亞楠接過U盤,快步走回辦公室。
許衛國站在走廊窗戶邊,看著樓下。
林誌強走出市局大門,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然後慢慢往前走。
“你覺得他說的可信嗎?”我問。
“基本可信。”許衛國說,“但他還隱瞞了一點。”
“什麽?”
“他父親查到的,可能不止這些。”許衛國說,“林國棟那麽謹慎的人,如果真的查到了保護傘的證據,不會隻留在U盤裏。他一定會留後手。”
“後手在哪兒?”
“不知道。”許衛國說,“但林誌強可能知道。”
一週後。
孫正豪的審訊有了突破。
在大量的賬目證據麵前,他終於鬆口,承認了部分行賄事實。
但他咬死了是自己個人行為,不牽扯其他人。
“那六筆海外轉賬呢?”許衛國問。
“那是……投資。”孫正豪說,“我在海外有投資專案。”
“投資給誰?”
“商業機密。”
許衛國把一份材料推過去。
“這是收款賬戶的流水。過去三年,這個賬戶收到你的六筆匯款後,又分十二筆轉給了六個國內賬戶。這六個賬戶的開戶人,分別是銀行、稅務、工商係統的在職人員。”
孫正豪臉色變了。
“你怎麽……”
“林國棟查到的。”許衛國說,“他不僅查了你的賬,還查了收款賬戶的下遊流向。雖然他沒能追到最後,但他鎖定了這六個人。”
孫正豪不說話了。
“你現在交代,算自首。”許衛國說,“等我們查清楚,你就是主犯。”
孫正豪低著頭,雙手握在一起。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我要見律師。”
“可以。”許衛國說,“但律師來了,你也得交代。”
孫正豪被帶走了。
許衛國回到辦公室。
高亞楠正在整理材料。
“六個人的背景查清楚了。”她說,“三個在職,三個退休。職位都不低,有的是處長,有的是科長。表麵上看,和孫正豪沒有直接往來。”
“實際呢?”
“實際……”高亞楠調出幾張照片,“孫正豪的兒子在美國讀書,學費每年八萬美元。其中兩個處長的孩子,也在同一所學校。”
“資金關聯?”
“暫時沒查到直接轉賬。”高亞楠說,“但孫正豪在美國有一家公司,這兩個處長的孩子在那家公司‘實習’,每月領三千美元的‘工資’。”
“變相賄賂。”
“對。”高亞楠說,“另外三個退休的,孫正豪給他們安排了‘顧問’職位,每月發顧問費,金額從五千到兩萬不等。”
許衛國看著那些照片。
“材料整理好,報給紀委和檢察院。”
“已經報了。”高亞楠說,“但對方可能已經聽到風聲了。”
“那就抓緊。”
兩天後,六個目標人物裏,有三個突然提交了病假申請,說要住院。
另外三個照常上班,但明顯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