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擺出來,他無話可說。
案子徹底結了。
卷宗厚厚一遝,從屍檢報告到賬目分析,從現場勘查到審訊記錄。
所有證據鏈完整閉合。
林國棟的葬禮在一個陰天舉行。
家人、同事、街坊都來了。
我們六組也去了,穿了便服,送了花圈。
老太太哭得站不住,女兒攙著她。
墓碑上刻著:林國棟,生於春,逝於春。
一生清白,兩袖清風。
回程車上,沒人說話。
許衛國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
路過海河時,他放慢了車速。
河水平靜地流著,看不出幾天前這裏發生過什麽。
“老許。”我說。
“嗯?”
“如果林國棟那天沒去棋牌室理賬,或者沒發現異常,他現在應該還活著。”
許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但他發現了。”
“所以他就得死?”
“不是。”許衛國說,“所以他是個好會計。”
車繼續往前開。
電台裏放著早間新聞,主持人用輕快的聲音說著城市的新變化。
陽光透過雲層,照在河麵上,碎成一片片金光。
這個世界還在繼續運轉,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消失而停止。
但有些人留下的東西,比生命更長久。
比如一筆清楚的賬。
比如一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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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亞楠接完電話,臉上的表情有點怪。
她放下手機,看著許衛國。
“有個事。”
“說。”
“剛纔是匿名電話。”高亞楠說,“聲音處理過,聽不出男女。對方說,林國棟的賬,還沒查完。”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下。
“什麽意思?”趙德柱問。
“對方說,林國棟最近在查的不止宏達和棋牌室的賬。還有別的。”高亞楠推了推眼鏡,“還說,如果真想搞清楚林國棟為什麽死,就得把他這半年理過的所有賬都翻一遍。”
許衛國沒說話。
他走到白板前,把林國棟的名字寫在中間。
“家屬說過,他幫不少人理賬。”我說,“老同事,街坊鄰居。”
“名單有嗎?”許衛國問。
“女兒說記不全。”高亞楠調出資料,“隻知道幾個:宏達建材的李宏達,棋牌室陳國慶,還有以前單位的老李,隔壁樓的王叔。具體還有誰,得查林國棟的通訊記錄和日記。”
柳青青拿起那本硬皮日記。
“我再看一遍。”
“匿名電話能追蹤嗎?”許衛國問。
“試了。”高亞楠搖頭,“網路電話,虛擬號碼,轉了好幾層伺服器。來源可能是境外。”
“打過來就為說這個?”
“嗯。說完就掛了,再打回去是空號。”
許衛國在白板上畫了個圈。
“兩條路。第一,真有人知道內情,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們。第二,凶手在試探,看我們查到哪一步了。”
“試探?”馬曉蕾說,“王建軍都抓了,還試探什麽?”
“如果王建軍不是唯一的凶手呢?”許衛國說,“如果他背後還有人呢?”
辦公室又安靜了。
鄭明遠搓著手走進來。
“王建軍的審訊錄影我看了。”
“有什麽想法?”
“他說用乙醚迷暈林國棟,然後按在水桶裏溺死。”鄭明遠說,“但屍檢顯示,死者頸後的控製傷很輕微,不符合全力按壓的痕跡。”
“什麽意思?”
“意思是,可能不止一個人。”鄭明遠說,“一個人控製,另一個人動手。或者,王建軍的描述有水分。”
許衛國看向我。
“再審王建軍。”
審訊室。
王建軍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了。
“王建軍,再問你一次。”許衛國說,“上週四在貨場,隻有你一個人?”
王建軍點頭。
“你迷暈林國棟之後,怎麽把他弄進水桶的?”
“就……就拖著過去,按進去。”
“他掙紮了嗎?”
“掙紮了。但力氣不大,很快就沒動靜了。”
許衛國把屍檢報告推過去。
“法醫說,死者頸後的傷很輕,不像被全力按壓過。你怎麽解釋?”
王建軍看了一眼報告,額頭冒汗。
“我……我可能記錯了。當時太緊張……”
“不是記錯了。”許衛國說,“是你撒謊了。”
王建軍不說話。
“貨場那麽大,你一個人要把一個昏迷的成年男人從集裝箱門口拖到水桶邊,至少要兩分鍾。這兩分鍾裏,如果他醒了怎麽辦?如果他掙紮怎麽辦?”許衛國盯著他,“你一個人,控製不住。”
王建軍的手開始抖。
“我……我一個人就夠了。”
“不夠。”許衛國說,“所以你肯定有幫手。”
“沒有!”
“那匿名電話怎麽回事?”許衛國突然問。
王建軍愣住了。
“什麽匿名電話?”
“剛纔有人打電話到警局,說林國棟的賬還沒查完。”許衛國說,“不是你的人?”
王建軍臉色煞白。
“我……我不知道什麽電話……”
“那是誰知道?”許衛國逼問,“誰還怕我們繼續查賬?”
王建軍低下頭,不說話了。
許衛國等了一會兒,站起來。
“你不說,我們也能查出來。但到時候,你就沒機會了。”
我們走出審訊室。
單麵鏡後麵,吳為民抱著胳膊站著。
“他心虛了。”吳為民說,“但還沒到崩潰的時候。”
“得給他加點壓力。”許衛國說。
“怎麽加?”
“查他的所有社會關係。”許衛國說,“特別是最近半年接觸過的人。還有資金往來。”
高亞楠已經在做了。
她把王建軍過去六個月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微信轉賬記錄全調了出來,投在會議室的螢幕上。
“通話記錄裏,除了陳國慶和一些建材供應商,還有一個號碼出現頻率很高。”高亞楠圈出一個號碼,“每週至少聯係兩次,每次通話時間不長,一兩分鍾。”
“機主是誰?”
“登記資訊是假的。”高亞楠說,“但基站定位顯示,這個號碼經常在河東區一片老小區活動。那片小區沒有監控,查起來麻煩。”
“銀行流水呢?”
“每月固定有一筆五千元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個叫‘張麗’的個人賬戶。”高亞楠調出轉賬記錄,“從三年前開始,每月五號準時轉。備注寫著‘勞務費’。”
“張麗是誰?”
“查了。四十二歲,無業,住河東區。以前在酒店當過保潔,後來不幹了。”高亞楠說,“有意思的是,她的丈夫叫劉建軍。”
會議室裏靜了一下。
“劉建軍的妻子?”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