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場集裝箱裏的乙醚瓶,上麵的指紋是你的。工作服上的DNA也是你的。防水布上的纖維,和死者身上的塑料碎屑匹配。”許衛國的聲音很平靜,“這些證據,夠判你死刑了。”
王建軍的手開始發抖。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我沒想殺他。”
“那你想幹什麽?”
“我就是想嚇唬他,讓他別再多管閑事……”王建軍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誰知道他那麽不經折騰……”
“從頭說。”
王建軍嚥了口唾沫。
“六年前,我在宏達建材當司機。那時候公司接了幾個大工程,流水大。業務科的老劉說,有辦法弄點錢出來,讓我幫忙找運輸公司開發票。我就找了個已經注銷的公司,開了二十萬的發票。錢下來後,老劉拿了十萬,我拿了五萬,剩下五萬打點了其他人。”
“後來公司倒閉,這事沒人提了。我以為過去了。三年前,我租了陳國慶的貨場,做點建材小生意。生意不好做,我就……就幫人運點‘特殊’的貨。”
“什麽貨?”
“就是一些……來路不太正的建材。便宜,但沒手續。”王建軍說,“需要現金交易。我就讓陳國慶的棋牌室幫忙收現金,每週我過去拿。賬麵上做成保潔費、雜費什麽的。”
“林國棟是怎麽回事?”
“他是陳國慶找的會計,每週來理賬。一開始我沒在意,一個退休老頭,能看出什麽。但半年前,陳國慶說,林會計問過他,為什麽每週的支出專案都一模一樣,連金額都不變。”王建軍說,“陳國慶糊弄過去了。但後來林會計又問了兩次,還說要看看原始票據。我就有點慌了。”
“所以你就殺了他?”
“沒有!我沒想殺他!”王建軍激動起來,“上週四下午,我去貨場清點一批貨。正好林會計在棋牌室理完賬出來,看見我的車,就過來打招呼。他說最近在覈對宏達建材的舊賬,問我記不記得順利達運輸公司。我一聽就炸了,那正是當年開發票的公司。”
“然後呢?”
“我把他拉進貨場,想跟他談談。我說那些舊賬都過去了,讓他別查了。他說不行,賬目有問題就要搞清楚。我們吵了起來。我……我一時衝動,就用乙醚把他迷暈了。”王建軍抱著頭,“我真的隻想讓他昏過去,冷靜冷靜。誰知道他醒了之後,說要去報警。我急了,就……就把他按在水桶裏……”
他說不下去了,開始哭。
許衛國等他哭了一會兒,才繼續問。
“水桶是哪裏來的?”
“貨場裏本來就有,平時洗手用的。”
“之後呢?”
“之後我慌了。用防水布把他裹起來,等到半夜,開車拉到河邊扔下去。”王建軍抽泣著,“我以為會漂走,誰知道……”
“為什麽要把工作服留在貨場?”
“那是我以前在宏達的工作服,好多年沒穿了。那天隨手穿著去貨場。殺人後我換了衣服,把那件塞在木板下麵,想以後處理,後來忘了。”
審訊室裏安靜下來。
王建軍的哭聲漸漸小了。
許衛國站起來。
“你說的老劉,全名叫什麽?”
“劉建軍。宏達建材以前的業務員。”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公司倒閉後就聯係不上了。”
許衛國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出去通知馬曉蕾查劉建軍。
回到辦公室,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動機也清楚了。
一個因為舊賬和新賬而起的悲劇。
鄭明遠走進來,搓著手。
“這下證據鏈齊了。”
“嗯。”許衛國站在地圖前,看著上麵那些圖釘。
他伸手把代表林國棟家的圖釘拔掉,然後是拋屍點、棋牌室、貨場。
最後剩下宏達建材舊址的圖釘,他沒動。
“還有一個。”他說。
“什麽?”
“劉建軍。”許衛國轉身,“王建軍隻是執行者。當年策劃套取二十萬運輸費的主謀是劉建軍。現在王建軍殺了人,劉建軍可能還不知道自己暴露了。”
“要抓他嗎?”
“抓。”許衛國說,“經濟犯罪也是犯罪。而且,他可能還涉及其他案子。”
高亞楠抬起頭。
“劉建軍的資訊我查到了。四十五歲,津海本地人。宏達建材倒閉後,他註冊過兩家公司,都很快注銷了。目前登記的職業是‘個體經商’,住址在河東區。”
“聯係他。”
電話打過去,是空號。
住址找過去,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
“跑了?”趙德柱說。
“可能。”許衛國說,“但跑不遠。發協查通知。”
工作安排下去後,辦公室裏暫時安靜下來。
我衝了杯咖啡,站在窗邊喝。
天已經大亮了,城市開始蘇醒。
街道上車流漸多,早點鋪冒出熱氣。
一個退休老會計,因為對數字的執著,丟了性命。
一個曾經的司機,因為六年前的貪婪和現在的恐懼,成了殺人犯。
一個在逃的業務員,可能還在某個地方,以為自己能逍遙法外。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由這些瑣碎的**和恐懼組成的。
柳青青走到我旁邊。
“林國棟的日記,最後一頁有東西。”
“什麽?”
她翻開日記本。
最後一頁不是日記,而是一張手繪的表格。
列著一些日期和數字,旁邊有標注。
“這是他畫的棋牌室賬目異常點分佈圖。”柳青青說,“你看,他用紅筆圈出了每個月月底那周的流水。旁邊寫著‘峰值異常,與貨場出入記錄相關?’。”
“他早就懷疑了。”
“嗯。但他沒有直接報警,而是繼續觀察,繼續記錄。”柳青青說,“這就是他的性格。一定要有確鑿證據,才下結論。”
“結果證據還沒收集全,人就沒了。”
柳青青合上日記本。
“至少現在,他的記錄成了證據。”
許衛國走過來。
“劉建軍有訊息了。他昨天買了去南方的火車票,用的是假身份證。但購票係統有人臉識別,匹配上了。鐵路公安已經在車上找到他了,下一站押下來。”
“這麽快?”
“他以為六年過去了,沒人記得。”許衛國說,“但他忘了,賬目記得,數字記得,林國棟記得。”
三天後,劉建軍被押回津海。
審訊很順利,他對六年前套取運輸費的事供認不諱。
但堅持說不知道王建軍殺人,說自己早就金盆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