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蕾在維持秩序,看見我來了,朝河邊揚了揚下巴。
“許隊和老鄭在下麵。”
我彎腰鑽過警戒帶。
河岸是水泥砌的斜坡,長著青苔,很滑。
我小心地往下走。
許衛國蹲在離水麵不到兩米的地方,深藍色衝鋒衣的拉鏈拉到頂,像一尊石像。
鄭明遠在他旁邊,已經戴上了手套和口罩。
屍體仰麵躺在淺灘上,半個身子還浸在水裏。
是個老頭,頭發花白,穿著灰色的夾克,深色褲子,一雙普通的黑布鞋。
衣服很整齊,沒有撕扯的痕跡。
臉泡得有些發白,但五官還能看清。
平靜。
這是第一印象。
不像那些掙紮過的溺亡者,這老人臉上甚至沒什麽痛苦的表情,就像睡著了一樣。
“身份確認了?”我問。
許衛國沒回頭,眼睛盯著屍體腳邊的水波。
“林國棟,六十五歲。住河對岸興華裏小區。退休會計。身上有身份證,錢包裏三百二十塊現金,一部老式手機——進水壞了。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
我蹲下來。
鄭明遠正在檢查死者的手。
“老鄭,怎麽說?”
鄭明遠慢吞吞地抬起死者的左手,用手電照著指甲縫。
“體表無明顯外傷。指甲完整,沒有抓撓痕跡。口鼻周圍有蕈樣泡沫,符合溺亡特征。但……”
他頓了頓。
“但什麽?”
“手。”鄭明遠把死者的手翻過來,“太幹淨了。”
我湊近看。
那是一雙老人的手,麵板鬆弛,有老年斑。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縫裏幾乎沒有汙垢。
“如果是意外落水,本能會掙紮,會抓河岸的泥、石頭、水草。”鄭明遠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但這雙手,連點像樣的擦傷都沒有。”
許衛國站了起來。
“家屬通知了?”
“馬曉蕾去了。”我說,“夜釣溺亡?”
“家人說他確實有夜釣的習慣。”許衛國說,“但這河段水流急,底下多碎石,不是好釣點。老釣魚的人不會選這兒。”
他抬頭看了看河岸上方。
那裏有一條步道,路燈間隔很遠,有幾盞不亮。
“監控呢?”
高亞楠的聲音從岸上傳下來。
她不知什麽時候到的,抱著個平板電腦。
“這一段三個監控,兩個上個月就報故障,一直沒修。唯一一個能用的,鏡頭對著步道另一邊,拍不到河邊。”
“死亡時間段的錄影看了?”許衛國問。
“看了。”高亞楠推了推眼鏡,“昨晚九點以後,步道上就沒人了。一直到今早五點四十七分,晨跑者出現。中間是空白。”
許衛國沒說話。
他沿著河岸往上走了幾步,又折回來,看著水流方向。
“如果是上遊落水,漂到這兒大概需要多久?”
鄭明遠想了想。
“看水流速度,昨晚有風,水流比平時快。如果是上遊一公裏處落水,漂過來大概三十分鍾到一小時。”
“上遊一公裏內,有幾個可能落水點?”
“三處。兩處有護欄,一處是親水平台,沒護欄。”高亞楠劃著平板,“親水平台那邊有監控,我查了,昨晚沒人。”
許衛國點了點頭。
他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畫了幾筆。
我知道他在做地理畫像——這是他的專長。
河岸、水流、監控盲區、可能的入水點,這些資訊在他腦子裏會自動組合成一張三維地圖。
“先等家屬確認。”許衛國合上本子,“老鄭,屍體拉回去仔細檢。劉子昂,你跟我去趟興華裏。”
“現在?”
“現在。”
我們往上走。
馬曉蕾在岸上等著,看見我們出來,壓低聲音說:“家屬來了,在警戒線外麵。老伴和女兒,哭得挺厲害。”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老太太被一個中年女人攙著,兩人眼睛都是紅的。
老太太手裏攥著條手絹,身子微微發抖。
許衛國走過去。
他走路時習慣微微低頭,像在掃描地麵。
到了家屬麵前,他抬眼看人,目光很直接。
“是林國棟家屬?”
中年女人點點頭。
“我是他女兒,這是我媽。”
“節哀。”許衛國的聲音沒什麽起伏,“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一下。”
老太太抹著眼淚。
“老林他……他怎麽就……”
“他昨晚出門時,有什麽異常嗎?”
女兒想了想。
“我爸每天晚飯後都要出去散步,雷打不動。七點出門,八點半前回來。昨天也是,七點走的,還說要去河邊走走。”
“帶漁具了嗎?”
“沒有。”女兒搖頭,“他夜釣都是週末,平時散步不帶。”
“他喝酒嗎?”
“不喝。”老太太搶著說,“老林胃不好,一輩子不抽煙不喝酒。昨天晚飯吃的粥和青菜,我都記得。”
許衛國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真是意外落水,一個不喝酒的老人,深夜獨自去不常釣魚的河段,這說不通。
“他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麽煩心事?”我問,“或者跟人有過矛盾?”
母女倆對視了一下。
“沒有。”女兒說,“我爸退休五年了,平時就看看報紙,幫老同事理理賬,人緣特別好。街坊鄰居都誇他。”
“幫人理賬?”許衛國問。
“嗯,他幹了一輩子會計,退休後有幾個老朋友開小公司的,賬目搞不清,就找他幫忙看看。都是義務的,不收錢。”
“最近在幫誰看賬?”
女兒想了想。
“好像……是以前單位的老李,還有隔壁樓的王叔。具體我不太清楚,我爸不愛說工作的事。”
許衛國點了點頭。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林國棟平時的散步路線、常去的店鋪、有沒有什麽疾病。
家屬一一回答了,沒什麽特別。
問話結束,老太太突然抓住許衛國的袖子。
“警察同誌,老林他……是不是讓人害了?”
許衛國沒回答。
他輕輕抽回袖子。
“我們會查清楚。”
去興華裏小區的路上,許衛國一直不說話。
車是我開的,他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你怎麽想?”我終於問。
“太幹淨了。”他說。
“什麽?”
“現場,屍體,家屬的說法,都太幹淨了。”許衛國轉過頭,“像有人特意收拾過。”
“謀殺?”
“不確定。”
車停在興華裏小區門口。
這是個老小區,六層板樓,外牆斑駁。
門口有個早點鋪,炸油條的香味飄出來。
許衛國下車,徑直走向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