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係著圍裙，手上都是麵。
“老闆，打聽個人。”許衛國說，“林國棟，住這小區，認識嗎？”
老闆愣了一下，手裏的長筷子停了。
“老林？認識啊，怎麽不認識。他每天早晨都來我這兒買豆漿，雷打不動。今天還沒來呢。”
“他平時晚上散步，一般都去哪兒？”
“就順著河邊走啊。”老闆說，“從小區後門出去，往東走一公裏，到海河公園，再折回來。老規矩了，走了好幾年。”
“一個人？”
“基本都是一個人。有時候遇上熟人聊兩句，但不多。”
許衛國掏出手機，調出林國棟的照片。
“昨晚七點左右，你看見他了嗎？”
老闆湊近看了看。
“看見了。昨晚我收攤晚，七點多還在門口收拾東西。老林從小區出來，跟我點了點頭，就往河邊方向走了。就他一個人。”
“他看起來怎麽樣？著急？生氣？”
“沒有。”老闆搖頭，“跟平時一樣，慢慢悠悠的。”
許衛國謝過老闆，轉身往小區裏走。
我跟上。
“時間對得上。”我說，“七點出門，走到可能的落水點大概二十分鍾。如果真是意外，應該發生在七點半到八點之間。但家屬說他八點半前會回家。”
“所以八點半沒回家，家屬沒找？”
“女兒說打了幾次電話，關機。以為手機沒電，就沒多想。老太太睡得早，九點就睡了。一直到今早發現屍體。”
我們走到三號樓二單元。
樓門敞著，樓道裏堆著雜物。
401是林國棟家，門口貼著春聯，已經褪色了。
許衛國敲門。
開門的是女兒，眼睛還腫著。
“我們再看看林老先生的東西。”許衛國說，“工作需要。”
女兒側身讓我們進去。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整潔。
客廳牆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影，林國棟在中間笑得很慈祥。
許衛國先去了書房。
一張老式書桌，上麵堆滿了賬本和檔案。
他戴著手套，一本本翻看。
大部分是以前的舊賬，用牛皮紙袋裝著，標注了年份和公司名稱。
“這些是他幫人看的賬？”我問。
女兒站在門口。
“嗯。都是老同事的，我爸說幫忙整理整理，就當活動腦子。”
許衛國抽出一個資料夾。
裏麵是手寫的筆記，字跡工整，列著一串串數字。
“他最近在看哪家的賬？”
女兒走過來看了看。
“這個……好像是宏達建材的。我爸上週提過一句，說宏達的賬有點問題，要仔細核對。”
“宏達建材在哪兒？”
“在河西區，好像已經倒閉三四年了。”
許衛國把資料夾放回去。
他開啟書桌抽屜。
裏麵是些零碎物品：老花鏡、計算器、一盒用了一半的鋼筆芯。
最底下有個硬皮筆記本。
許衛國拿出來翻開。
是日記。
但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流水賬。
每天記錄著天氣、買菜花了多少錢、散步走了幾步、見了什麽人。
一行行，一頁頁，嚴謹得像會計賬簿。
許衛國翻到昨天那頁。
“四月十七日，晴。晨重六十三點四公斤。早餐豆漿油條，三元。上午核對宏達零九年賬目，第三筆款項有問題，需查原始憑證。午後小憩三十分鍾。晚飯粥、青菜、饅頭。晚七時出門散步。歸。”
最後兩個字是“歸”，後麵本該記錄回家後的內容，但空了。
“他每天都要記這個？”我問。
女兒點頭。
“記了十幾年了。我爸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許衛國合上本子。
他又在書房裏轉了一圈，然後走到臥室。
臥室很簡單，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
衣櫃裏衣服掛得整整齊齊，按季節和顏色分類。
“您父親有什麽貴重物品嗎？”許衛國問。
“沒有。他退休金每個月四千多，除了買菜吃飯，都存著。唯一的愛好就是釣魚，漁具也都是普通的。”
許衛國點了點頭。
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麵。
窗戶正對著小區後院，能看到後門。
“後門晚上幾點關？”
“十點。”女兒說，“但如果晚了，跟門衛說一聲也能開。”
“昨晚您父親如果從後門回來，門衛應該會看見。”
女兒愣了一下。
“我……我沒問。”
“我們現在去問。”
後門門衛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在聽收音機。
許衛國問起林國棟，老頭想了想。
“老林啊，認識。他每天晚上散步都從這兒走。昨晚……我沒注意。十點我鎖門的時候，沒見他回來。”
“他平時幾點回來？”
“八點半左右。最晚九點。我印象裏他沒超過九點回來過。”
“昨晚十點鎖門時，您確定他沒在門外？”
老頭猶豫了一下。
“這個……我鎖門前喊了一聲‘還有人嗎’，沒人應，我就鎖了。但如果他在遠處沒聽見，或者故意不應聲，那我也不知道。”
許衛國沒再問。
我們回到車上。
“時間線。”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晚上七點出門，七點二十左右到達河岸。八點半應該到家，但沒有。十點小區後門鎖門，他仍未歸。死亡時間推定在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
“失蹤了至少一個半小時。”我說。
“這一個半小時，他在哪兒？”
我沒回答。
車窗外，早點鋪的客人多了起來，上班的、上學的，人來人往。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而一個老人的生命已經在昨夜悄然熄滅。
回到局裏已經九點多。
六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一間大屋子用玻璃隔斷分成幾個區域。
許衛國的辦公桌在最裏麵，靠著牆，桌上除了電腦和幾本地圖冊，什麽都沒有。
鄭明遠從法醫中心打來電話，說初步屍檢完成了。
“我現在上去。”許衛國說。
我也跟了過去。
法醫中心在附樓，走廊裏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鄭明遠在解剖室外的辦公室裏，脫了白大褂，正在洗手。
他洗得很仔細，每個指縫都不放過。
“坐。”他指了指椅子。
許衛國沒坐，站著等他。
鄭明遠擦幹手，從桌上拿起一份報告。
“先說結論：他殺可能性極高。”
許衛國接過報告，快速瀏覽。
“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