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根堆著破花盆、舊自行車,覆蓋了一層薄雪。
馬曉蕾蹲在牆角,檢查地麵。
“有新腳印。”她說,“但不是從大路過來的。從那邊——看見沒,那堵矮牆,翻過來的。”
許衛國走過去。
矮牆不到兩米高,牆頭積雪被蹭掉一塊。
“時間?”
“半小時內。”馬曉蕾說,“雪是五點開始下的,腳印上的雪層很薄。”
許衛國抬頭看牆那邊的院子。
是個廢棄的雜院,以前住著幾戶人家,現在都搬走了,等著拆遷。
院子裏堆著碎磚爛瓦,黑乎乎的。
“他進去了。”許衛國說。
我們翻過矮牆。
院子裏的雪地上,一行腳印清晰可見,直奔正房。
正房的門虛掩著,裏麵沒燈。
許衛國拔槍。
馬曉蕾繞到側麵。
我跟著許衛國,貼近門邊。
裏麵沒動靜。
許衛國用腳尖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黑暗。
一股灰塵和黴味。
手電光掃進去。
堂屋空蕩蕩的,地上積著厚厚的灰。
牆角堆著幾把破椅子,蜘蛛網從房梁垂下來。
腳印進了裏屋。
裏屋的門關著。
許衛國打了個手勢。
馬曉蕾從側麵靠近,手放在門把手上。
許衛國點頭。
馬曉蕾猛地推開門,同時側身閃避。
手電光柱刺破黑暗。
裏屋也是空的。
但地上有東西。
一件灰色羽絨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屋子正中央。
羽絨服上麵,放著一副眼鏡。
黑框,樹脂鏡片。
眼鏡旁邊,有一張紙。
紅格豎排的信紙。
許衛國沒碰東西。
他用手電仔細照了照屋子。
窗戶用木板釘死了,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青磚。
沒有別的門,沒有別的出口。
腳印到了羽絨服前就消失了。
“人不在。”馬曉蕾說,“但東西在這兒——什麽意思?”
我蹲下身,看那張紙。
紙上還是毛筆字,還是那硬邦邦的顏體。
“二十四,掃房子,掃盡塵埃見真章。”
落款寫著一個字:王。
許衛國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他不是要殺第二個人。”
“那他要幹什麽?”我問。
“他要我們看。”許衛國說,“看一場戲。”
對講機響了。
是趙德柱。
“老許,前門有動靜。”
我們衝回茶館前門。
衚衕裏還是空的,但聚友軒的窗戶裏,燈突然全亮了。
不是平時那種昏黃的燈,是所有的燈,包括舞台的射燈,全都開啟。
茶館裏亮如白晝。
李福海從裏麵跑出來,臉都白了。
“警察同誌!燈……燈自己亮了!電閘我沒動啊!”
許衛國推門進去。
茶館大廳裏,所有的燈確實都亮著。
舞台上方的射燈刺眼,把空蕩蕩的台子照得發白。
台下桌子椅子還保持著白天的樣子,一號桌那兒空著,地上用粉筆畫著人形。
音響裏傳來滋啦的電流聲。
然後,快板聲響起。
竹板敲打的節奏,清脆,急促。
不是王老爺子那種舒緩的調子,是帶著狠勁的節奏。
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但台上沒人。
快板聲停了一下。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聲音經過處理,有點失真,但能聽出是中年男人的嗓音,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在念判決書。
“臘月二十四,掃房子。”
“掃的不是灰,是人心裏的髒。”
“二十年前,前進衚衕二十八號。”
“化工廠,違禁造炮仗。”
“黑心老闆,偷工減料。”
“一聲炸響,三條人命懸梁。”
聲音停了停。
快板又敲起來,這次節奏更急。
“受傷的,王德順,耳朵聾了臉燒爛。”
“賠了三千塊,封口費,買斷後半生。”
“老闆姓張,張永福——張永安他親爹。”
我呼吸一滯。
音響裏的聲音繼續。
“張永福,拿錢跑路,南下做生意。”
“洗白身份,改頭換麵,成了古玩商。”
“兒子接班,繼續收贓。”
“老宅的木構,那是王德順祖上的房。”
“賣了祖產,換藥錢,最後還是人財兩空。”
“王德順死的那天,張永安在哪兒?”
“在茶館,聽快板,喝茶吃糕幹。”
快板聲突然停了。
死寂。
然後那個聲音說,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但我要的不止是命。”
“我要所有人都聽見,這段被埋了二十年的髒事。”
“我要張永安死在茶館裏,死在唱傳統曲藝的地方,死在所有老街坊麵前。”
“我要他死得明明白白,死得人人皆知——他爹幹了什麽,他接著幹了什麽。”
聲音停了。
燈光閃了一下。
然後全部熄滅。
茶館重新陷入黑暗。
隻有外麵路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許衛國站在原地,沒動。
對講機裏,高亞楠的聲音急促。
“許隊,訊號源找到了!在茶館裏!但剛才那段時間,所有監控畫麵都被幹擾了,雪花屏!”
“現在呢?”
“恢複了。但……茶館裏熱成像顯示,除了你們幾個和李福海,沒有其他人。”
許衛國開啟手電,光束掃過舞台。
舞台上空無一物。
但舞台後麵的幕布,輕輕動了一下。
許衛國快步走過去,掀開幕布。
幕布後麵是牆。
牆上有個老式的配電箱,門開著。
裏麵除了電閘,還粘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裝置,紅燈一閃一閃。
高亞楠在那邊看到了。
“無線訊號發射器,帶遙控功能。可以遠端控製燈光和音響。”
“能追蹤訊號來源嗎?”
“正在試。但對方可能用了跳頻,或者已經關機了。”
許衛國把裝置拆下來,裝進證物袋。
李福海哆哆嗦嗦走過來。
“警察同誌,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張老闆他爹……我真不知道啊!”
許衛國看他。
“你茶館裏的音響係統,誰能動?”
“就……就我和夥計。但平時不用,隻有唱曲兒的時候開。鑰匙在我這兒。”
“今天誰動過?”
“沒有啊。”李福海說,“出事之後,就一直關著。”
許衛國沒再問。
他走出茶館,站在雪地裏,點了根煙。
他不常抽煙,隻有在極煩躁的時候。
我走過去。
“王睿在演給我們看。”我說。
“不止。”許衛國吐出一口煙,“他在引導我們。羽絨服,眼鏡,留言,還有剛才那段錄音——他故意留下線索,讓我們查二十年前的事。”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