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一個人掀不翻這件事。”許衛國說,“張永福已經死了。張永安也死了。但當年的化工廠事故,可能牽扯更多人。他要借警察的手,把整件事挖出來。”
“那他下一步會幹什麽?”
許衛國把煙掐滅。
“他會繼續‘審判’。下一個目標,可能是當年事故的其他責任人,也可能是那些知情但沉默的人。”
“比如?”
許衛國沒回答。
他拿出手機,打給高亞楠。
“查二十年前前進衚衕二十八號化工廠事故的所有相關人。老闆張永福,三名受傷工人——王德順,還有另外兩個。以及當年負責調解的街道幹部,還有可能收錢封口的人。”
“明白。”
“重點查張永福後來的去向。他怎麽洗白的,怎麽成了古玩商,誰幫的他。”
“已經在查了。”
許衛國掛了電話。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了。
趙德柱從衚衕那頭走過來,手裏拿著個塑料袋。
“老許,子昂。我找老街坊聊了聊,有點收獲。”
我們看他。
趙德柱開啟塑料袋,裏麵是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前邊衚衕有個劉奶奶,八十多了。她當年就在前進衚衕住,記得那場事故。”趙德柱說,“她說,爆炸之後,街道來了人,私下調解。張永福賠了錢,但賠得不多。三個受傷的工人,家裏都窮,拿了錢也就認了。”
“王德順拿了多少?”
“三千。”趙德柱說,“另外兩個,一個兩千,一個一千五。劉奶奶說,王德順傷得最重,但他老實,不會鬧。街道幹部姓陳,叫陳友良,當時拍胸脯保證,以後有困難找他。”
“陳友良還在嗎?”
“退休了。住河西區,我打聽到了地址。”趙德柱頓了頓,“但劉奶奶還說了一件事。”
“說。”
“她說,事故之後大概半年,張永福就搬走了。但走之前,他把化工廠剩下的原料和工具,都賣給了一個人。”
“誰?”
“一個叫‘老疤’的人。專門收破爛的,臉上有道疤,從眼角到嘴角。老疤收了那些東西,轉手賣到鄉下,繼續造炮仗。”趙德柱說,“後來有一次,鄉下又炸了,死了人。但那時候張永福早就沒影了,也沒人追查。”
“老疤呢?”
“死了。五年前,喝酒掉河裏淹死了。”趙德柱說,“但他有個兒子,三十多歲,聽說在古玩市場擺攤,賣舊貨。”
許衛國眼睛眯起來。
“古玩市場?”
“對。”趙德柱說,“而且劉奶奶說,老疤的兒子——好像叫孫誌強——跟張永安認識。張永安剛入行的時候,收舊貨的渠道,就是老疤給牽的線。”
線索開始交纏。
二十年前的化工廠事故。
張永福。
王德順。
街道幹部陳友良。
收破爛的老疤。
老疤的兒子孫誌強。
張永安。
還有王睿。
我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古玩市場,地攤,舊書。
李福海說,見過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在地攤上看舊書。
地攤老闆,可能就是孫誌強。
許衛國轉身。
“馬曉蕾,趙師傅,你們去古玩市場,找孫誌強。”
“現在?”馬曉蕾看錶,晚上十點半。
“現在。”許衛國說,“他要是擺夜攤,就在。要是不在,找他住址。”
兩人走了。
許衛國看我。
“咱倆去找陳友良。”
車開往河西區。
雪還在下,路上車少,開得快。
高亞楠在耳機裏同步資訊。
“陳友良,六十八歲,退休前是紅橋區街道辦副主任。現住河西區錦繡花園,三號樓二單元502。子女都在外地,獨居。”
“有案底嗎?”
“沒有。但退休前,被舉報過三次,都是關於拆遷補償的問題。調查後都不了了之。”
“二十年前前進衚衕事故的檔案呢?”
“我調了街道的舊檔案。”高亞楠說,“事故記錄很簡單,就一頁紙。寫的是‘小型生產事故,三人輕傷,已調解處理’。沒有具體細節,沒有賠償金額,沒有責任人處理結果。”
“誰經手的?”
“經辦人簽名是陳友良。批準領導是當時的街道辦主任,叫吳建國,已經去世了。”
許衛國沒說話。
錦繡花園是個老小區,沒有電梯。
我們爬樓梯上五樓。
樓道裏燈壞了,黑漆漆的。
許衛國敲門。
裏麵沒動靜。
又敲。
還是沒動靜。
許衛國貼近門縫聽了聽,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眼門鎖。
老式的防盜門,鎖芯普通。
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皮夾,抽出兩根細鐵絲。
彎腰,對著鎖眼搗鼓。
十秒鍾,哢噠一聲,門開了。
屋裏黑著燈。
有股味道。
老人房間特有的味道,混著一股藥味。
許衛國開啟手電。
客廳很小,擺著老式沙發和電視櫃。
茶幾上放著藥瓶,還有半杯水。
臥室門關著。
許衛國輕輕推開臥室門。
手電光照進去。
床上沒人。
被子疊得整齊。
但床頭櫃上,放著一樣東西。
一個錦緞盒子。
開啟,裏麵是塊玉璜。
青白色,雕著雲紋。
和張永安公文包裏那塊,一模一樣。
盒子裏還有張紙條。
“陳主任,當年的事,您還記得嗎?”
落款還是那個字:王。
許衛國盯著玉璜看了兩秒,然後快步走向書房。
書房很小,隻有一個書桌和一個書架。
書桌上堆著舊報紙和檔案。
許衛國翻看那些檔案。
大多是街道工作的舊材料,還有一些拆遷補償的影印件。
在抽屜最底層,他找到一個鐵皮盒子。
開啟,裏麵是一遝現金。
舊版百元鈔,用橡皮筋捆著,一共三捆。
還有一張收據。
手寫的,字跡潦草。
“今收到張永福事故調解補償金共計陸仟元整。此據。”
下麵是三個簽名。
其中一個,寫著“王德順”,按了紅手印。
日期是二十年前。
許衛國把收據裝進證物袋。
“陳友良拿了回扣。”我說,“六千塊賠償金,三個工人分五千五,他留了五百。”
“不止。”許衛國說,“張永福能順利跑路,能洗白身份,陳友良肯定幫了忙。這玉璜,可能是張永安後來孝敬他的。”
手機響了。
是馬曉蕾。
“許隊,找到孫誌強了。在古玩市場後麵的出租屋裏。”
“什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