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一口茶,毒丸在嘴裏或食道裏受熱,外殼融化,烏頭堿釋放。
然後他倒下。
“精密的設計。”許衛國說。
“而且需要專業知識。”鄭明遠說,“要知道烏頭堿的特性,要知道鬆香和蜂蠟的配比,還要知道怎麽塑形成丸——這不像外行人能幹出來的。”
“懂中藥,懂樂器。”我總結。
許衛國沒說話。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開始寫。
左邊寫:張永安。
古玩商。
收老宅木構。
賬本有李福海。
右邊寫:灰色羽絨服男。
體態特征。
懂中藥?
懂樂器?
可能出現在古玩市場。
中間寫:快板詞。
審判。
儀式感。
傳統。
然後他畫了個圈,把“傳統”圈起來。
“凶手在強調傳統。”他說,“快板是傳統。茶館是傳統。小年是傳統。他指責死者‘貪了古寶忘宗祖’,也是在說傳統。”
“所以他的動機,可能真的和‘背叛傳統’有關。”我說。
“但具體是什麽?”許衛國放下筆,“張永安收老宅木構,算背叛傳統嗎?在凶手眼裏,可能算。但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是這種方式?”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趙德柱。
“許隊,子昂。”他的聲音有點喘,“我打聽到一個人。”
“說。”
“老城區有個老藥鋪,叫‘回春堂’,開了上百年了。”趙德柱說,“老闆姓陳,七十多了,懂中藥。他跟我說,大概一個月前,有人來問他買草烏。”
“什麽樣的人?”
“男的,四十來歲,戴眼鏡,說話挺客氣。”趙德柱說,“他說自己是搞民俗研究的,需要一些老藥材做標本。陳老闆說草烏有毒,不賣。但那男的說,隻要一點點,磨成粉,做展示用。陳老闆磨不過他,賣了一小包,不到十克。”
“記得長相嗎?”
“陳老闆老花眼,看不太清。”趙德柱說,“但他說那男人左手手腕上,有個疤。大概兩公分長,直的,像刀劃的。”
疤。
我看向許衛國。
許衛國對著電話說:“繼續問,有沒有更多細節。”
結束通話電話,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窗外,雪越下越大。
許衛國盯著白板,很久沒動。
然後他說:“凶手在等。”
“等什麽?”
“等第二個。”許衛國轉身,“如果他真的在審判‘背叛傳統’的人,那張永安不會是唯一一個。他還會動手。”
“下一個目標是誰?”
“不知道。”許衛國說,“但時間可能還是小年期間。地點可能還是聚友軒——或者類似的地方。”
我想起柳青青的話。
凶手在表演。
他需要觀眾。
小年不止一天。
老講究裏,從小年到正月,每天都有說法。
“明天是臘月二十四。”我說,“掃塵日。”
許衛國看我。
“老傳統,二十四掃房子。”我說,“也是團圓的日子。”
許衛國拿起外套。
“去聚友軒。”他說,“今晚開始,二十四小時盯守。”
我們剛要出門,高亞楠衝了進來。
她手裏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呼吸有點急。
“許隊,劉哥。”她把資料攤在桌上,“我查了老城區近十年的醫療記錄和舊檔案。有個發現。”
我們湊過去看。
那是一份陳舊的事故報告影印件。
紙張泛黃,字跡模糊。
標題是:紅橋區前進衚衕28號小型爆炸事故情況說明。
日期是二十年前。
事故簡述:前進衚衕28號原為一傢俬營小化工廠,違規生產煙花爆竹。
某日操作不當引發爆炸,造成三名工人受傷。
工廠主為逃避責任,未上報,私下賠償了事。
報告附有受傷工人名單。
其中一個名字被高亞楠用紅筆圈了出來。
王德順。
傷情:聽力受損,麵部燒傷。
“這個王德順,”高亞楠說,“是王寶山的弟弟。”
我愣住了。
“王老爺子沒提過他有個弟弟。”我說。
“因為死了。”高亞楠翻到下一頁,“事故後第三年,王德順因並發症去世。他有個兒子,當時十五歲,叫王睿。”
“現在呢?”
“失蹤了。”高亞楠調出戶籍資訊,“王睿,男,三十五歲。十年前離開津海,戶籍遷出,下落不明。但……”
她頓了頓。
“但去年,有一個叫‘王睿’的人,在津海市圖書館辦了借書證。職業填的是‘民俗檔案整理員’。”
許衛國抓起資料。
“地址?”
“借書證登記地址是假的。”高亞楠說,“但我查了圖書館的監控——三個月前,拍到一個男人在地方文獻區查閱舊資料。”
她調出監控截圖。
畫麵裏,一個瘦高個、戴眼鏡的男人坐在閱覽室角落,麵前堆著舊書和檔案盒。
他穿著灰色羽絨服。
左手放在桌上。
手腕處,袖口稍稍拉起。
一道兩公分長的疤,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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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衛國盯著截圖看了三秒。
“走。”
他轉身就往外走。
我抓起外套跟上去。
馬曉蕾已經發動了車,等在院子裏。
雪下得更密了。
車燈切開黑暗,在老城狹窄的街道上穿行。
聚友軒所在的衚衕進不去車,我們在街口停下。
許衛國拉開車門,冷風卷著雪片灌進來。
“高亞楠,實時監控。”他對著耳機說。
“我在。”高亞楠的聲音,“茶館前後門各有一個便攜探頭,熱成像已啟動。周圍三條街,十二個公共監控點,都在我這兒。”
“有異常嗎?”
“沒有。茶館裏隻有李福海和兩個值班夥計。後廚燈亮著,在收拾東西。”
我們走進衚衕。
雪落在青磚路上,還沒積起來,被腳印踩成黑泥。
聚友軒的門關著,棉布簾子垂下來,裏麵透出昏暗的光。
趙德柱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端著搪瓷缸子。
“許隊。”他壓低聲音,“周邊我都轉了一圈。安靜,太安靜了。這種老衚衕,小年夜裏該有孩子放炮,該有窗戶裏飄出燉肉味。今兒個邪門,家家戶戶都關著門。”
許衛國沒說話。
他抬頭看了看聚友軒的屋簷,又看了看對麵那排老屋的窗戶。
幾個窗戶黑著,但窗簾後麵,好像有人影。
“住戶都通知了?”許衛國問。
“通知了。”趙德柱說,“居委會挨家挨戶說的,今晚別出門,有警察行動。但我說老許,這麽一弄,凶手還能來嗎?”
“他可能已經在了。”許衛國說。
我們繞到茶館後門。
後門通著一條更窄的衚衕,隻容一人通過。